又做了，相同的梦

作者：住野夜

第一卷 第一章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图源：DAR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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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对：千纸鹤与纸飞机

「老师，我脑子坏掉了，今天的体育课让我请假吧。」

我，小柳奈乃花，分明高高举起了小学生的小手，站起来认真地这么说道，却被告知放学后到教职员室来，还叫我去操场跑步，真是令人难以接受。

大家都离开后，我一个人走到教职员室，知道一定要被老师训了，但心里仍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对。

「老师可能以为我那么说是在开玩笑，但我有自己的打算，也就是说，我觉得有胜算才那么说的喔。」

仁美老师双手抱胸，跟坐在椅子上的我四目相交。

「那是什么呢？你的胜算。」

她带著温柔的表情问道。

我也不甘示弱，交抱起两条小胳膊。

「昨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节目，各式各样的人对不知哪里发生的事件发表感想。有一个好像很厉害的人说，在日本，脑子坏掉的人可以逃避自己讨厌的事。我问妈妈那个感觉很厉害的人是谁？妈妈说是大学的老师。既然大学的老师都这么说了，那在小学当然也行得通，不是吗？因为大学下面是高中，高中下面是国中，然后再下面才是小学啊。」

我抬头挺胸说出自己的想法，以为老师会很佩服，没想到老师却露出非常困扰的样子，叹了 一 口比平常都要深的气。

「老师你怎么啦？」

「小柳同学，你能有这种想法，并且清楚地表达出来，这表示你很聪明，我觉得是一件好事。」

「我也这么觉得。」

「很好，你很有自信。但是呢，为了进一步发挥你这种才能，老师有一些建议，你就听听看吧。」

「喔，可以啊。」

老师微微一笑，竖起食指。

「嗯。首先第一，想到什么立刻付诸行动虽然很重要，但在此之前，花点时间思考，等待一下也同样重要。明白吗？」

我晃著脑袋上下点著头。老师继食指之后又竖起中指。

「第二，逃避讨厌的事情未必一定是正确的。虽然有逃避也可以的情况，但体育课对健康有好处，而且赛跑你不是也比之前跑得更快了吗？」

老师说的确实没错，今天赛跑的时候我跑得有比以前快一点。但是腿酸得要命，这真的对健康有好处吗？

老师接著竖起无名指。

「然后第三，我觉得那位大学老师说的话并不对。上电视的人和很厉害的人说的话不一定就是对的。那些话到底正不正确，你得自己好好想一想才行。」

「所以呢，老师，也就是说，」

「嗯。」

「仁美老师你说的话，也不一定就是对的啰。」

「就是这样。」

老师温柔地望著我，回答道。

「所以这也得你自己好好想一想。但是呢，请你相信一点。老师希望你能幸福快乐，也希望你能跟大家好好相处，明白吗？」

仁美老师这样认真的表情我看过好多次，我很喜欢老师这种表情，因为跟其他老师的表情比起来，感觉比较没那么假。

我试著仔细回想老师所说的话，当然也好好思考过脑袋的动作是要上下还是左右，最后决定慎重地上下点头。

「我知道了。比起大学的老师，我更相信仁美老师。」

「嗯，这样的话，以后你想在班上做什么的时候，先跟老师讨论一下吧。」

「我答应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喔。」

「嗯，这样就好。」

老师好像真的很高兴地笑了起来，拍拍我的头。看见老师的表情，我觉得她一定真的希望我幸福快乐。我也这么想。

「仁美老师说的幸福是什么啊？」

「喔，有很多呢。对了，我就先告诉小柳同学吧。明天的国文课，我会要大家想一想幸福是什么喔。」

「哎，好像很难。」

「嗯，虽然很难，但是老师跟大家都要好好想想对自己来说，幸福是什么。所以小柳同学也想想看吧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我会想一想的。」

「嗯，要对班上同学保密喔。」

仁美老师把食指靠在嘴唇上，蠢蠢地对我眨眼，然后顺手从隔壁信太郎老师的桌上拿起了巧克力。

「我的幸福，第一就是甜食喔。」

仁美老师说道。

「那可能也是我的幸福。」我望向信太郎老师，他笑著说。「不要跟大家说喔。」

接著也蠢蠢地对我眨眼，给了我一块巧克力。

「那我走了，老师。」

我在教职员室门口对老师挥手。

「路上小心。对了，你平常都跟谁一起回家？」

「我虽然是小孩，但还是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家的。」

「对。今天是老师让你晚走了，从明天开始，跟大家一起放学回家应该也很有趣，试试看吧。」

「我会考虑的。但是呢，老师，」

我把巧克力放进嘴里，告诉老师。

「人生啊，就像一部很棒的电影。」

老师好像很感兴趣似地把头倾向一边。我很常跟仁美老师说类似这样的话，老师也总是很认真地思考我的意思，虽然她通常都会想错。

「嗯——意思是你是主角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哎，我投降，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只要有零食，一个人也能很享受的意思喔。」

我转身背对跟平常一样满脸困扰的老师，快快离开无聊的小学，踏上回家的路。

§

回到家一个人也没有，我把书包放在自己的房间后，便立刻又出门去。

我有好好把家门锁上，从大楼十一楼搭电梯到一楼，楼下的大门自动打开，我走了出去。

走出玻璃门，看见朋友刚好经过，她总是算准了我放学的时间，并在我家附近徘徊。

我家的大楼比周围其他建筑物都要高，她应该也很容易找到吧。

「你好。」

我跟她打了招呼。

她早就注意到我了，但却摆出好像刚刚才看到的样子，「喵〜」地叫了一声。

「这么差劲的演技是没办法当女明星的喔。」

「喵〜」

她一如往常抽动被截断的尾巴，开始走向我想去的方向。

我的步伐虽小，但还是远胜于她，不一会儿就赶上去跟她并肩前进。我发出「嘻嘻」的胜利笑声，她倏地别过脸去。

真是的，太不可爱了这孩子。

我们一起走向目的地，我跟娇小的朋友述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情。

「竟然有这种事呢。」

「喵〜」

「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，猫的世界也会这样吗？」

「喵〜」

「也是，我们是不同的生物，要互相瞭解是很困难的。」

她兴味索然地又「瞄〜」了 一声。

她对我的话题一向不感兴趣，猫的生活可能跟我的烦恼没什么关系也说不定，只是这样有点没礼貌就是了。

没办法，我决定唱她也会喜欢的歌给她听，能让趾高气昂的她扭过头的只有牛奶和我的歌声了。真是傲娇的猫。

我唱著自己最喜欢的歌—

「幸〜福〜不会〜走〜过〜来〜」

「喵〜喵〜」

「所〜以〜要〜自己〜走过去〜」

她露出漫不经心的样子，但叫声比平常更有抑扬顿挫。

她的歌声非常好听。虽然她不会跟我说，但歌声这么好听，一定有很多男生追求吧。

我们俩在静谧的小路上一面唱歌一面往前走，走到尽头宽阔河流的堤防边。走上阶梯来到河堤上，周围没有高大的建筑物，强风吹拂过我的头发，非常舒服。对岸是隔壁的城镇，我觉得气味跟我们的小镇有点不一样。

这里的河边空地是小朋友们的游乐场，但我没有兴趣。尾巴短短的她对河边空地上滚动的球好像有点意思。但她对球的兴趣不可能大于牛奶啦。

我们沿著河边的堤防边唱边走，跟路过的人和坐在纸箱上的大叔打招呼，常常在商店街碰到的阿婆给了我们糖果，走著走著，不一会儿就到了我们的目的地。

那是一栋乳白色的两层楼公寓。我们从堤防的阶梯走下来，走近那间像是四方形奶油蛋糕的公寓。

我叫断尾美女不要太大声，两人一起哐哐哐地踩著公寓的楼梯往上走。

她比我早一步上去，很快跑到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前「喵〜喵〜」地叫起来。她不像我这么聪明啦。

我优雅地走到门前，替构不到门铃的她压下按钮。

房间里响起叮咚的声音之后几秒钟，我还没来得及在脚边发现蚂蚁，门就打开了。一个跟平常一样穿著T恤和长裤的漂亮姐姐走了出来，今天她的头发比平常乱，好像很困的样子。

「你好！」

「嗯，妹妹好。今天也很有精神呢。」

「嗯，我精神很好。马蚤货小姐今天没精神吗？」

「不会啊，我精神很好呢。刚刚才睡醒。」

「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吔。」

「也有人现在是早上啊，我就是这种人。」

「还有其他人吗？」

「比方说美国人。」

我觉得马蚤货小姐随便的回答很有趣，便嘻嘻地笑起来。

「进来进来，小瞄也肚子饿了吧。」

马蚤货小姐被我逗得边笑边说。

我脱掉鞋子，走进马蚤货小姐的家，断尾美女在门外等待。真是的，只有这个时候才有礼貌，好个坏女孩。

马蚤货小姐把牛奶倒在旧碗里，拿到外面给她，然后把门关起来，给了我一瓶养乐多，我一面喝一面看著马蚤货小姐梳理睡乱的头发。

我上学的日子大概都会到这里来玩。马蚤货小姐是大人，所以很忙，我来的时候她常常不在家，但只要她在就会请我喝养乐多，偶尔还有冰可以吃。在外面喝牛奶的那个孩子也知道马蚤货小姐是个好人，总是高高兴兴地跟来等著喝牛奶。

马蚤货小姐打开窗户，从冰箱里拿出三明治，坐在乱七八糟的床铺上，而我坐在四方形房间中央的圆桌旁边，喝著养乐多。

「学校怎么样啊？小朋友。」

马蚤货小姐吃著鸡蛋三明治，窗口的光线照亮了她的长发，让她看起来跟天使一样。

我把刚才告诉断尾美女的事情又跟马蚤货小姐讲了一遍。马蚤货小姐一直到中途都只点点头 ，但当我说到：「主意虽然不错，但没实力跟不上也没办法。」的时候，她大声笑了起来。

「没有人会觉得你脑子坏掉啦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你很聪明啊。就算做了有点奇怪的事，大家也会觉得一定是有理由的。所以你才被叫到教职员室去，不是吗？」

「说得也是。那下次我要装出脑子更不清楚的样子。」

我朝上方斜斜地伸出舌头。马蚤货小姐又大声笑起来。

「那位老师真是个好老师。」

「对，非常好的老师喔。虽然有时候搞不清楚状况。」

「大人都搞不清楚状况的啦。」

马蚤货小姐站起来，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罐子，噗咻一声打开。

「那是甜的吗？」

「又甜又苦喔。」

「为什么要喝苦的东西呢？马蚤货小姐也喝咖啡不是吗？那苦得要命吔。你是忍耐著喝吗？」

「不是，我是因为喜欢才喝的。酒跟咖啡都一样，我小时候也不敢喝咖啡。只有大人喜欢苦味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那我有一天也会喜欢苦的东西啰。」

「或许吧。但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喝啦。只觉得甜的东西好吃我觉得很棒啊。」

马蚤货小姐带著清澈的笑容说。

马蚤货小姐说的话和笑容，都有一种跟香水不一样的香气。之前我跟马蚤货小姐这么说，她笑著回答：「那是因为我不是像样的大人啊。」

这要是真的，那我也不想成为像样的大人。

「人生就跟布丁一样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分明只有甜的才好吃，但也有人喜欢苦的。」

「啊哈哈哈，就是这样。妹妹果然很聪明。」

马蚤货小姐笑著喝了一口酒夸道。获得称赞，我非常非常高兴。

「马蚤货小姐工作上有什么好玩的事吗？」

「工作没有好玩的。」

「这样吗？但我爸爸和妈妈好像都很喜欢工作吔。他们总是不在家。」

「一直都在工作并不表示工作很好玩。要是觉得工作好玩，那真是太幸福了。」

「一定很好玩啦。比跟我玩有趣多了。」

「要是觉得寂寞的话，就坦白说出寂寞会比较好。」

「那样就太不聪明了。」

我左右晃动脑袋。接著，我问了马蚤货小姐刚才对话中我介意的一点。

「工作不好玩的话，那马蚤货小姐就不幸福啰？」

「我现在最幸福的事，就是你来找我吧。」

马蚤货小姐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，只淡淡一笑说道。

我明白这不是大人常常用来敷衍搪塞的谎话，所以非常高兴。

「幸〜福〜不会〜走〜过〜来〜所〜以〜要〜自己〜走过去〜」

「我也喜欢这首歌。一天一步，三天三步。」

我们俩一起合唱：「前进三〜步后退两步〜」

「说到这个，我得想想幸福是什么才行，要在课堂上发表的。」

「哎，我小时候也有这种作业吔，真是怀念。妹妹的幸福是什么呢？」

「还不知道，我才刚刚开始想。」

「这个问题很难呢。来点幸福的提示好了，要不要吃冰棒？」

「那我不客气了！」

我和马蚤货小姐一人吃了 一根苏打冰棒，一面跟平常一样玩黑白棋。

棋盘棋子好像是马蚤货小姐小时候就有的东西。之前爸爸也买过一套黑白棋给我，但家里没人跟我玩。马蚤货小姐要是来我家的话，就可以跟她玩了，所以家里有还是很安心。

要说我和马蚤货小姐谁比较厉害的话，总有一天，我会变强的。

马蚤货小姐赢了两次，我赢了 一次之后，她望向墙上的时钟。

「喔，已经四点了。」

我心想时间过得真快啊，开始收拾黑白棋。

「马蚤货小姐，谢谢你的养乐多和冰棒。」

「不客气、不客气，帮我跟阿嬷问好喔。」

我总是在四点左右离开马蚤货小姐家。其实我还想多跟她聊聊，多下一会儿黑白棋，但还有别的地方要去。

我穿上刚刚好合脚的粉红色小鞋，又跟马蚤货小姐道谢，然后打开门，喝完牛奶的断尾美女乖乖地坐在外面等，马蚤货小姐轻轻地把装牛奶的碗拿起来。

「我会再来玩的。」

「嗯，随时都可以来。」

「马蚤货小姐接下来还有事吗？」

「再睡一下吧，然后准备工作。」

「工作加油，注意身体。」

「好的好的。妹妹也加油努力找到幸福。要是一边走一边找到了，要告诉我喔。」

「嗯，那你好好休息。」

马蚤货小姐挥了挥手，我关上了门。

马蚤货小姐的工作是在我睡著之后开始，然后在我醒来之前结束。真不可思议。我不清楚马蚤货小姐的工作是什么，但晚上工作白天睡觉我一定没办法，所以光是这样就很值得尊敬了。

我和断尾美女一起静静地走下楼梯，思索著马蚤货小姐的工作。之前我问她从事什么工作时，她一面笑一面说：「我的工作是贩卖季节。」

她的话让我觉得那一定是非常、非常棒的工作。

§

那天又冷又下雨。

我穿著可爱的粉红色雨鞋，撑著一把漂亮的红伞，在堤防上追著小青蛙，黄色雨衣飘啊飘的。绿色的小青蛙非常漂亮，好像很愉快似的规律地在步道中间往前跳，我目不转睛地盯著看。

追了一会儿绿色青蛙，不知何时，我也跟它一起蹦跳起来，好像我们一起在做什么特训一样，自己都笑了起来。青蛙仍旧认真地进行特训，我振奋地替青蛙打气。

但青蛙不知道是没听到我的加油声，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进行特训，突然咚地跳进草丛里，就这样消失了踪影。我不想和它分开，跟著走进草丛里，长靴都沾满了泥巴，还是找不到青蛙。总觉得好可惜，但也没办法，我已经越过草丛走到河边空地，只好再度回到堤防上。

我无法放弃命运可能让我们再度相遇的想法，所以选择了跟刚才下来时不同的路线。

她，在那条路的尽头等著我。

她在草丛里缩成一团。当我看到时，立刻踩著积水水花四溅地奔过去。她满身泥柠，身上处处泛红，更有甚者，尾巴只剩一半。

糟糕了。我只想到这一点。她是谁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我完全没有想过。

我把伞收好，轻轻把她抱起来，慢慢地爬上堤防以免吓到她。我可以感觉到她小小身体呼吸时的起伏。

一开始我想把她带回家，但我想起就算回家家里也没有人，便放弃了这个主意。但我一个人没办法替她疗伤。

雨水打在我脸上好冷，她一定也很冷吧。

我努力想著办法，最后决定向别人求助。我冲下河岸另一边的堤防，往附近的乳白色公寓跑去。跑步时我全身震动，但怀里的她一动也不动。

我从公寓一楼的第一户开始照顺序按门铃，第一户没有人应门，下一户、下一户、下一户也都没有，到了第五户终于有个女人开门，她一看见我立刻就把门关上。我继续按门铃，但大部分都没有人在，偶尔有人开门，却没有人肯听我说话。她在我怀里颤抖。

我走到了两层公寓的最后一户人家，按了二楼最后一家的门铃时，心脏不知道跳得有多快,很害怕自己怀中那个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会消失。

房里响起门铃的声音，我听到里面有动静，知道有人在让我稍微安心，在此之前有好多家虽然开著灯，但却没有人在家。

脚步声慢慢接近玄关，开锁的声音传来，门把转动，门打开了。

「救救这个孩子！」

我大叫著。门内漂亮的大姐姐惊愕的表情持续了几秒钟，她来回地看著我和怀里的她。我直直望著大姐姐的眼睛。仁美老师教我跟别人说话时，不能不看著对方的眼睛。

大姐姐的视线停留在颤抖的她身上，然后做了 一件我之前在这栋公寓碰到的人都没有做的事——她迎上了我的视线。

「等一下。」

大姐姐走进房间里，立刻拿著毛巾又走回来，然后从我手里接过小小的生命，用毛巾裹住，再度走回房间里面。

「妹妹也把雨衣和雨鞋脱了，进来吧。」

她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对我说。

我松了一口气，几乎当场就要睡著了，但我得先道谢才行。

这位温柔的大姐姐叫什么名字？我边想著边望向门旁边的名牌，阅读著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的潦草字迹。

「马蚤货，小姐？」

真是不可思议的名字，简直不像日本人，搞不好她是外国人，虽然看起来不像。我把头歪向一边。

「来吧，不用害怕，快点进来。」

大姐姐叫我进去，结果我还没来得及道谢，就先被推进浴室，不知怎地就冲了一个澡。我换掉湿透的衣服从浴室出来，她替我准备了柔软的大人睡衣，让我换上。

姐姐替她断掉的尾巴包扎，我在旁边静静地看著，不妨碍。

治疗完毕后，我终于可以道谢了。

「真的非常谢谢你。」

「不客气。妹妹的衣服我放进烘乾机了，在衣服乾之前你就等一下 吧。」

「嗯，哎，马蚤货，小姐？」

我叫著大姐姐的名字，她吃了 一惊。应该是我竟然知道她的名字，让她吓了一跳吧。

「门口的名牌上写的。我可以叫你马蚤货小姐吧？」

「我的名字？」

「嗯。」

我点头。马蚤货小姐立刻哇哈哈哈地大笑起来，我完全不知道她这样笑是什么意思，但她好像很高兴就是好事，我也一起笑了起来。

「啊——哈哈,啊——，嗯，你可以这样叫我。那是我的名字。」

「你是外国人吗？」

「不是，我是日本人喔。」

「哎，好稀奇的名字。」

我感叹道。马蚤货小姐又笑起来。

「对了，马蚤货小姐，为了感谢你救了这个孩子，我替你写名牌吧。这么说可能很没礼貌，但外面的字实在不太好看，我的字很好看喔。」

我这么提议，但马蚤货小姐温柔地摇头。

「嗯——谢谢你，但是那几个字不值得麻烦妹妹啦。反正也不是我自己写的。」

「哎，那是谁写的？」

「不知道，我忘记是谁啦。」

这次马蚤货小姐只是微微笑著说道。

我、马蚤货小姐和断尾美女就这样成为好朋友了。

仁美老师好像以为我没有朋友，但其实我有很好的朋友——一起下黑白棋的朋友、一起散步的朋友，也有可以讨论书本的朋友。

所以就算我在学校没有朋友、爸爸妈妈都很忙完全没空陪我玩，我也并不寂寞。

§

我和阿嬷认识的经过，并不像跟断尾美女和马蚤货小姐那样糟糕。

不糟糕的意思是，我认识她的时候，表情并不悲伤也不难过。

爬上我家附近的小山丘，穿越树林就会出现一处空地，那里有一栋很大的木造房子。某一天，我发现了那栋在这附近很难得看见的大木屋，觉得实在太赞了，就一直盯著看。过了一会儿，由于实在太安静，心想是不是没有人住，便走过去敲了敲门，一位笑容满面的阿嬷出来应门。

从那天开始，我就跟阿嬷成了朋友。

今天大木屋也跟往常一样，还是那么棒。

「阿嬷做的点心为什么这么好吃？」

「我活得够久，所以知道要怎么做才会好吃，如此而已。」

阿嬷喝著茶，若无其事地说道。

我一面吃阿嬷做的马德莲，一面想解析好吃的秘密。断尾美女在客厅外面对草地的木头走廊上晒太阳。

我坐在榻榻米上的矮桌旁边，一面吃马德莲，一面开始聊起今天想跟阿嬷讨论的事。

「阿嬷推荐的《小王子》，学校图书室里有，我看了。」

「好看吗？」

「嗯——，里面的话很有意思，但对我来说有点难。」

「这样啊。小奈果然很聪明。」

「我也这么觉得。但显然还不够，我完全看不懂。」

「明白自己不懂很重要喔。分明不懂还以为自己懂了，才是最糟糕的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不懂归不懂，看了之后有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地方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跟箱子里的羊比起来，应该还是能一起散步的猫咪比较适合我。」

阿嬷温柔地微笑，望著在走廊上睡觉的那个孩子。

「难得被小奈称赞了，却睡得这么幸福。」

「没关系，那个孩子一下子就会跩起来。」

她摇著断掉的尾巴，打了个呵欠，我也被她传染了，不成体统地张开大嘴打起呵欠来。

打呵欠的时候我想起来了，我把跟马蚤货小姐说的话也跟阿嬷说了一遍——就是学校发生的事。

我同样从头开始说起，阿嬷也跟马蚤货小姐一样大笑。

「这样啊，这样啊。跑了操场，放学后还被留下来，真是辛苦。」

「也没有啦。不对，我讨厌体育课，但留下来并不辛苦。我很喜欢仁美老师。」

「真是个好老师。」

「嗯，非常好的老师，虽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。嘻嘻，这话我也跟马蚤货小姐讲过。」

「今天下黑白棋赢了吗？」

「只赢了 一次，但是那一次也只赢一子。我哪天下黑白棋会变强吗？」

「会有那一天的。小奈有看见未来的力量。玩游戏的时候，这种力量是不可或缺的。」

阿嬷说的话不会是谎言。我明白这一点，所以非常高兴。

阿嬷的言语和笑容都有著跟线香不一样的好闻香味，和其他大人很不一样的，香味。

之前我跟阿嬷这么说，阿嬷只笑著回答：「这是因为我已经不是大人啦。」

「那么马蚤货小姐也有看见未来的力量啰。」

「这就不知道了。大人跟小孩不一样，是看著过去的生物。」

「但是马蚤货小姐比我厉害吔。」

「因为她活得比小奈久，知道怎么样才能赢。」

阿嬷常常说活得比较久这种话。确实阿嬷活的时间是我的七倍，要是有那么久的时间，或许我也可以知道怎样才能做出好吃的马德莲。

吃完一个马德莲，我朝盘子伸出手要拿第二个，但后来并没有拿。因为今天我已经喝了养乐多也吃过冰棒了，现在再吃两个马德莲的话，就吃不下妈妈煮的晚餐。

我为了忘记马德莲，把注意力转向别的地方。

「阿嬷，学校出了作业要我们想幸福是什么？」

「这作业还真有趣。」

「对啊，但是真的很难。要是可以说很多的话就好了，可是上课时间有限，而且班上不止我一个人。」

「就是呢。你得好好整理一下，挑出最核心的部分才行。」

「我想找到一个能让仁美老师吓一跳、让班上大家都认可的答案。」

我想像自己被仁美老师称赞的样子，不禁得意了起来。在得意忘形之下又想伸手拿马德莲，幸好及时忍住。阿嬷看著我这样笑了起来。

「阿嬷的幸福是什么？」

「我的幸福啊——有很多喔。在这种晴天喝茶、一个人住很寂寞的时候小奈来找我，像这样的。但如果只能有一个答案的话，就很困难。我会再想 一想。」

「嗯，好好想想吧。对了，阿嬷现在幸福吗？」

「嗯，很幸福。」

阿嬷喝了一口茶，笑著回答我。

阿嬷好像真的很幸福似地，连我也觉得幸福了起来。我望向走廊的方向，那个孩子也很幸福地睡著，我觉得这栋大木屋现在可能充满著幸福的成分。

「对了，阿嬷，再推荐书给我看吧。」

「你说看过《汤姆历险记》吧。」

「对，很好看。」

「那汤姆的朋友当主角的那本呢？」

「露宿的哈克吗？有别本书在讲他？」

「喔，你不知道啊。书名叫《顽童历险记》，也非常好看喔。要是图书室没有的话，可以问一下仁美老师。」

得到了非常好的资讯。我把《顽童历险记》这个书名，好好收进放置重要回忆的场所里。

我非常喜欢和阿嬷讨论书的话题：所以总是忘了时间。

——《小王子》里面最喜欢哪一段？我喜欢小王子跟玫瑰的故事。我觉得非常可爱。阿嬷呢？

——我喜欢蟒蛇吞象的那幅画。

聊著聊著，外面的天色转橘了。我望向墙上的时钟，不知何时已经五点半，我得在六点之前回家才行，这是跟妈妈说好的。

我叫起摆动尾巴的朋友，跟阿嬷道别。

「那就下次再见了，阿嬷。」

「回家路上小心喔。」

「嗯，我会去找哈克的书。」

阿嬷送我到门口，我对她挥了挥手，另外一个则摇著尾巴，接著我们一起走下小山丘的步道。

橘色的路非常漂亮。像这样道别的时候，我也并不寂寞，因为我还有明天和后天。

「幸〜福〜不会〜走〜过〜来〜所〜以〜要〜自己〜走过去〜」

「喵〜喵〜」

我和断尾的朋友在中途分手，并回家写作业，大约六点半的时候，妈妈回来了。妈妈有时候星期六、日都不在家，不过晚餐时间她一定会回来，所以我觉得要是一直都是晚餐时间就好了。但这样的话，我就得放弃早餐的优酪乳。

今天的晚餐是咖哩饭。我虽然喝了养乐多，吃了冰棒和马德莲，但还是吃了两份咖哩饭。

「非得减肥不可了。」

「没有必要啦。」

妈妈笑著说。她拿出从公司带回来的饼乾给我，我迟疑了半晌，把香草冰淇淋放在饼乾上面吃掉了。

「幸福，可能就是把喜欢的冰淇淋放在饼乾上吃也说不定。」

「我的话，则是跟咖啡一起。」

坐在对面的妈妈边说边将饼乾浸在热咖啡里吃掉。

吃完之后，我跟平常一样泡了澡，十点就想睡了。

跟平常一样，我没有跟妈妈提起马蚤货小姐她们的事，也没有跟我睡著之后才回家的爸爸说。

第一卷 第二章

一大早，我在小学的鞋柜处换便鞋，就碰见了讨厌的家伙。

我的心情若用颜色来表示的话，就变成了灰色。这种时候或许该说蓝色，但是我喜欢蓝色，所以……

「喔，脑子坏掉的家伙来啦！」

从教室方向传来完全不具知性的声音，我毫不遮掩地叹了一口气，准备面对他们。

「我脑子是坏掉了，但你们的分数比我还差，显然有够笨的。真是新发现。」

那几个笨蛋同学愤怒的表情让我觉得很爽，但我拒绝跟他们进一步对话，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予理会，最后他们终于拋下一句：「胆小鬼怕了吧！」之类的，让人想称赞他们会说日语之后就走了。我这才终于把鞋子换好走向教室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「早安，小柳同学。」

背后有个声音止住了我灰色的步伐，我转过身看见是同班同学，表情一变。

「啊，荻原同学，早安。」

「昨天我看完了《汤姆历险记》，非常有趣。」

「啊，这样啊，那太好了。你喜欢哪一段？」

「油漆的那一段吧。还有我觉得汤姆超帅的。」

「汤姆确实很有魅力，又很聪明。」

「我也喜欢哈克。」

「露宿的哈克。说到他，我打算…………」

我说到这里就停住了。理由并不是要独占阿嬷告诉我的话，而是因为有个男生从荻原同学背后跑过来，轻轻撞了他一下。我转身背对吃惊的荻原同学，荻原同学应该没有看著我的后背吧。

跑过来撞荻原的男生是跟他非常要好的同班同学，要好的男生之间才有撞来撞去这种特殊的肢体接触，绝对不是欺侮他。荻原同学既不会被欺侮也不会欺侮别人，他有很多朋友。

相形之下，我在班上没有朋友，于是决定转身背对他们。但我也并不是被欺侮了，只是因为不知怎地，除了荻原以外，班上的同学好像都讨厌我，觉得我很难相处，虽然我从来没有被大家欺侮过。

我顾虑荻原同学的朋友，所以先走开了。男生的友情没有女生介入的余地。

在进教室之前，我有个要去的地方，图书室。

小学的图书室一大早就开放了，这是一件非常令人开心的事。仁美老师来之前，教室吵得要命，我可以躲在安静的图书室里。

走进图书室，迎接我的是书本特别的气味和图书室的老师。我询问老师这里有没有昨天阿嬷告诉我的那本《顽童历险记》，老师把我带到某一排书架前面，然后让我自己找。

图书室的老师以前说过：「喜欢看书的话，应该也会享受找书时兴奋的心情吧。」我觉得这话说得没错。

我立刻找到了《顽童历险记》，兴奋的感觉让我指尖发麻。我拿起书，把书包放下，坐在旁边的位子上。

翻开书本第一页时那种无法言喻的感觉，班上一定只有我和荻原同学能瞭解。真是太可惜了。

我朝露宿哈克的故事踏出了人类的一小步。

图书馆非常安静，味道又好闻，老师很温和，真是个好地方。但这个地方还是有一点不好，那就是太过沈浸在书本里。

图书室的老师出声叫我之前，我完全忘了自己在学校里。今天老师也在朝会铃声响前把我拉回这个世界。于是我借了《顽童历险记》，放进书包，并跟图书馆的老师和书本们道别。

走廊比我刚到学校时更吵了。我一步步爬上楼梯，走到三楼的教室。

我走到教室前面，不理会在走廊上奔跑的男生，进了教室也没有引起任何反应，就跟平常一样。我直接走到教室最后面的位子，将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。

坐在我隔壁的桐生同学看见我来了，急忙阖起膝上的笔记本。

「早安，桐生同学。」

「早、早、早安，小柳同学。」

他像被人捉弄到生气时一样很快地说道，同时把阖上的笔记本塞进抽屉里。

「你在画什么？」

「什，什么都没有。」

说谎，我知道隔壁的桐生同学在说谎。

他在画画，上课的时候他也常常在笔记本上涂鸦。他可能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，但我坐在隔壁看得一清二楚。

他非常有画画的才能，我觉得应该让周围的人知道，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。他只是静静地画画，却被一群愚笨的男生取笑，而且不止一次，是好多次。

「桐生同学，人生就跟蛀牙一样喔。」

「这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要是不舒服，就快点解决。下次你画画时他们要是再取笑你，就往他们脸上吐口水好了。」

我把书包放在后面的架子上，坐下来这么说道。

「不，不行的啦。」

桐生同学没有看我，只是小声地反驳。

我正要告诫桐生同学：「这么软弱是不行的喔。」此时上课铃声响了，仁美老师走进了教室。

大家都非常喜欢仁美老师，只要老师在场，气氛就会明显好起来。

「大家早！」

「老——师——早——」

我们在班长荻原同学的口令下，跟仁美老师行礼。

学校无聊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
第一节是数学，第二节是社会，第三节要讨论昨天老师告诉我的幸福作业。我很想炫耀：「我昨天就知道了。」但老师叫我要保密，所以我既没提作业也没提巧克力的事。

我们读了课本上的故事，然后思考故事主人公的心情，五十分钟一下子就过去了。仁美老师说今天第四节也要继续第三节的讨论，大家要说出自己的幸福是什么。我之前就在想这堂只有五十分钟一定不够，仁美老师的主意我觉得很有道理。

第四节课是要大家一起讨论幸福是什么。两个人一组，互相提出自己的幸福是什么，集思广益。

隔壁的桐生同学和我一组。桐生同学几乎不主动开口说话，就由我引导讨论。

「昨天呢，我把冰淇淋放在饼乾上面吃，那个时候我觉得很幸福。」

「哎——」

「桐生同学有什么话要说吗？」

「我啊，嗯，觉得我阿嬷做的牡丹饼很好吃。」

「阿嬷做的点心确实都很好吃呢。」

「嗯，妈妈做的点心我也喜欢，但阿嬷做的种类不一样。」

「你妈妈会做点心啊！真好。我妈妈都要晚上才会回家。」

我们俩就这样聊了很久，还做了笔记，作业进行得很顺利，中间仁美老师过来察看，夸奖了我们。

但有一件事我很在意，不管讲了多少觉得幸福的事情，我都没有提到看书，桐生同学也没有提到画画，总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
「你画画的时候，不觉得幸福吗？」

我好奇问道。

「哎，呃，怎么说呢，算喜欢吧。」

「那也是一种幸福啰。」

「但，但是，画画，只会，被取笑而已。」

「那根本不相干吧！」

我没料到自己声音这么大，不止桐生同学，全班都好像被我吓了一跳， 连我自己也吓到了。仁美老师看著我们。

「对不起，我太激动了。」我道歉说。

「不要吓到大家喔。」

仁美老师温柔地提醒，班上同学再度开始吱吱喳喳。

「那根本不相干。」

我再度对桐生同学说，然后写下「画好看的画」。

桐生同学低著头，什么也没有说。

第四节课结束了，营养午餐也结束了，午休时间我在图书室度过。虽然现在比早上稍微吵一点，但比起教室还是舒服多了，我可以埋头跟露宿的哈克一起冒险。

午休结束，铃声响起，现在是打扫时间，我回教室拿扫把，桐生同学也跟我一组，他已经开始在打扫教室了。

我们认真地打扫，有个笨蛋男生从操场上回来，说了脑残的话。

「你们老是画画、看书，恶心死了。」

「恶心这个词指的是你的脸喔，知道吗？」

我马上反唇相讥，并望向桐生同学，希望他也能回几句，但他果然还是什么也没说。

第五节跟第六节也结束了，终于到了回家的时间，迫不及待的我「呼」地叹了一口气。

现在只要跟老师说再见就好。我这么想的时候，老师发表了非常重要的通知。

「下下星期有教学观摩，之前已经通知过各位同学的家长。让家长来看看大家在学校学习的样子是非常重要的，所以请大家把现在发的通知单带回家给爸爸妈妈。各位同学，要答应老师喔？」

「好——」大家回答。

通知单从前面传过来，我看了内容，高高兴兴地放进书包里。我喜欢教学观摩，因为爸爸妈妈可以看见我在学校有多聪明。

§

放学后没有被仁美老师留下来，我就跟平常一样自己一个人回家。

我跟平常一样把书包放在房间里准备出门时，想起了重要的事，又回到房间，从书包里拿出教学观摩的通知单，放在客厅的桌上，然后才出门。

尾巴短短的朋友跟平常一样在大楼外面等我，她「喵〜」了一声，我跟她打招呼，然后一起走向水量丰沛的河流。

爬上堤防，今天也有舒服的风吹拂我的头发和她短短的尾巴，我们心情非常愉快，一起大声唱歌。

不一会儿，我们就唱著歌来到乳白色的公寓，站在熟悉的门前按门铃。按了 一次，什么也没有听见；按了两次，门没有开；第三次她在我脚边随著门铃一起喵喵叫，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。

「看来今天马蚤货小姐好像不在。」

「喵〜」

马蚤货小姐很忙，常常不在。我让遗憾的心情随风而逝，决定走不同的路回去。

当然不是回家。离开马蚤货小姐家之后，我们有要去的地方。

我们在大小房屋间前进，继续唱著歌，不一会儿就经过我所住的大楼， 绕到后面的小山丘。我一路上跟住在附近的人打招呼，冷淡的她只摇著短短的尾巴，趾高气昂地前进。

「你啊，对人类这样也就罢了，在猫咪的世界也这样的话，会被讨厌的喔。」

她充耳不闻地走在我前面，来到小山丘入口处，轻松地在树林间穿梭。

我们到了空地旁的大木屋前，立刻去敲门。第一次敲门，没有回应；之后又敲了好多次，转动门把，绕著木头大屋走了好几圈。看起来阿嬷也不在家。

我坐在空木箱的边缘，交抱起短短的手臂。

「马蚤货小姐跟阿嬷都不在，真稀奇呢。」

「喵〜喵〜」

她好像因为没东西吃而很难过。

「难过也没有用啊。人生就跟营养午餐一样。」

「喵〜」

「没有喜欢的菜时，也得苦中作乐。不是吗？」

她虽然好像并不信服，但我们还是走下小山丘。搞不好下去的时候会刚好碰到阿嬷出门回来，但是并没有。

我们走到山丘下的公园，比我小的孩子们在妈妈的陪伴下在公园里赛跑。

那，现在要干什么呢？我想了一想。断尾美女希望落空好像非常难过，躺在我脚边滚来滚去。

我用聪明的脑袋替她思考，接著我想起一件事。

「去阿嬷家的途中有条叉路呢。」

「喵〜」

「这么说来，我们没有走过另外一条路。去看看吧！」

她还躺在地上，我用指尖轻戳她的背，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，打了一个大呵欠，再度爬上小山丘。

我跟在她后面往上爬，额头上慢慢浮现汗珠，终于走到了叉路口。我们通常都往右走，今天第一次往左走，左边的路是断续的缓坡道。

她运动了 一下，心情似乎好了起来，在我前面轻快地前进。猫真是自在的生物啊。

越往上爬，树林的气味越浓，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，一扇坏掉的铁门出现在前方，那扇像魔法一样突然出现的门敞开了几公分。

门摸起来触感粗糙，发出刺耳的声音慢慢移动。我迟疑了一会儿，跟断尾美女交换了视线。既然都来到这里了，当然要进去看看。我练习了好几次把舌头斜斜地往上伸，好在被人发现时蒙混过去。

门后面是跟之前的路不一样的石阶，我踩著石阶往上爬，最后来到一处铺著砂石的空地。

眼前的景象让我吃了一惊，不由得倒抽一口大气，脚边的她跟平常一样「喵〜」了一声，我不知道她惊不惊讶。

「这里竟然有这种房子。」

与阿嬷家反方向的那条路，也通往跟阿嬷家完全相反的房子。那是一栋像是石头箱子的四方形建筑，墙壁上有个像窗户一样的洞，房子看起来有两层，但到底原来是不是这样完全看不出来。没有标志的破烂建筑就像个石头箱子，完全没有阿嬷的大木屋那种温暖的感觉。

我走过去，应该是门的地方并没有门，我迟疑了一会儿，小心翼翼地潜入那个洞里。断尾美女一点也不紧张，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，我赶紧跟上娇小的朋友。我不会跟别人说，但我心里有点害怕。

首先察看一楼。一楼没有任何房间，只有空荡荡的地板，完全没有人的气息。地板中央有一道楼梯，好像在说盒子确实是一栋房子，而且只能往上走。我跟她鼓起勇气慢慢爬上楼梯。今天真是爬了不少阶梯啊。

二楼也空荡荡的。看起来像窗户的四角形空洞果然是窗户，边缘有玻璃碎片。那很危险，我当然没有碰。

看了二楼，我心想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其实我很害怕，只想早点离开这里，但这是秘密。

虽然如此，我并没有立刻出去，因为我看见了另一道往上的楼梯。我走到楼梯口，抬头看见天空，知道上面是屋顶。再度跟脚边的她交换视线，决定到屋顶上去看看。

我们一步一步在满布灰尘的楼梯上留下脚印，我把头探出屋顶，太阳照在脸上，微风抚慰著。

然后我和抱膝而坐、用美工刀抵著手腕的女生四目相交。

这天，我才知道打心底感到惊讶的时候，时间是会停止的。而在那个瞬间过后，时间又会突然加速。

「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「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！」

「喵〜」

这就是我跟南姐姐相遇的经过。

第一卷 第三章

坐在靠近台阶顶端的南姐姐跟我同时发出悲鸣，只有断尾美女高高兴兴地爬上屋顶。

南姐姐手上的美工刀哐当一声掉在石头地板上。我惊愕地轮流看著南姐姐、美工刀和南姐姐的手腕，然后又吃了 一惊，因为鲜红的血从南姐姐的手腕上滴下来。

「你在干什么！快点包扎起来！」

「你，你是谁啊？」

「我有OK绷，先贴上然后去医院吧！」

「喂，等一下，我没事，你不要闹好吗？」

我慌张得要命，相形之下南姐姐非常镇定。

我稍后才知道她是高中生，怪不得。

南姐姐教我不要闹，我照著仁美老师教我的方法设法镇定下来。慢慢吸气，然后呼出来，这样进入我心里的空气就能扩张空隙，就像穿著宽松的睡衣一样，让心情放松。

嘶——呼——。嘶——呼——。嘶——呼——。

深呼吸了好几次，心情放松之后，我终于成功地把手帕和0K绷递给南姐姐。

「我自己有啦。」

南姐姐不情不愿地说。她掏出自己的手帕擦拭手腕，我的手帕就放在屋顶的地上，没人使用。

「你脑子坏掉了吗？」

我望向她的手腕，说出心里想的话。

「搞不好呢。」

南姐姐撇著嘴，慢慢地好像很厌倦地回道。

「原来如此，脑子真的坏掉了就会割自己的手腕啊。那我一定没办法的，我怕痛。」

「我也怕啊。」

「那你还割腕，脑子果然坏掉了。」

「烦死了，你走开啦。」

我不理会南姐姐说的话，走上屋顶。

我和断尾美女一起坐在南姐姐旁边，看著她流血的手腕。南姐姐好像满脸不高兴，但我不能放著受伤的人不管，只是那好像很痛的伤口真的吓人，看著看著，痛像是都传染给我了一样，我把视线转向南姐姐的面孔。

「你看什么看。」

「你的手，好像很痛。」

「小孩子快点回家去。」

「南姐姐为什么在这里？」

「干你什么事啊。你为什么叫我南姐姐？」

「那里不是有名字吗？我虽然是小学生，还是看得懂的。」

我指著南姐姐深蓝色的裙子上刺绣的字。南姐姐穿的衣服叫制服，我很喜欢那种跟正方形一样规矩的形状，心想哪一天也要穿穿看。

但是南姐姐看著自己的裙子，不知怎地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没什么。没事。」

「你一个人吗？」

「……一个人也无所谓吧。没必要一定要跟别人在一起。」

「确实如此，我也这么觉得。」

「分明是个小孩，话说得这么了不起啊。」

「我并没有了不起。但是跟其他小孩比起来，或许比较了不起也说不定。因为我知道书的好处。」

「……别人都很讨厌你，对不对？」

「很有可能。」

我学南姐姐的样子坐著。南姐姐盯著断尾美女瞧，仍旧满脸不高兴，美女也望著南姐姐，把头歪向一边。她一定也跟我一样觉得不可思议，因为她不会说话，就由我代表发问。

「喏，南姐姐。」

「干嘛？」

「为什么要割腕啊？」

「……我为什么一定要跟刚刚碰到的人讲这种事？」

「有什么关系，我又不会到处去说。」

满脸不高兴的南姐姐把脸转向旁边，我以为她不会回答，但显然我结论下得太早。

「没什么，只是要镇定下来而已。」

过了一会儿，南姐姐静静地回答我。

「要镇定下来的话，就深呼吸让心里有空隙，或是在木头房子里闻著太阳的味道就好了。」

「我的方法跟你说的那种一样能让人镇定。」

「这太奇怪了。」

「……你要试试看吗？」

南姐姐把沾著凝固血迹的美工刀刃喀喳喀喳地推出来递给我，我慌张地摇头。

南姐姐把刀刃收了回去，脸上彷佛露出一丝微笑。其实我看不清楚，因为她的浏海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。

「要是我真的是坏人的话怎么办，你这小鬼会被杀掉喔。」

「没问题的，因为南姐姐没有讨厌的味道。」

「什么没问题啊。」

「因为你没有讨厌的大人味道。」

「因为我不是大人啊。」

我还是很在意南姐姐的手腕，便鼓起勇气伸手想摸摸看，但南姐姐把手收回去抱著膝盖，我的手扑了个空。

「有人割腕让自己镇定下来，这世界我不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。」

「分明是个小孩还这么跩。」

「我本来不知道这里有这种地方吔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南姐姐常常到这里来吗？」

我的小朋友摇著尾巴，开始在屋顶上走来走去，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，起来走走才发现屋顶很大。

「你干嘛走来走去的。」

我走回到能看见南姐姐手腕上血迹的距离时，她说道。

「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里的。」

停顿了一下，她又接著说。

「你来这里做什么呢？」

我抱著小小的美女转圈圈，怀中传来抱怨的叫声，我把她放下来。她好像不确定地面还存在似地迟疑了一下，然后砰地倒在南姐姐脚边，我看著她笑起来。

「不要欺负她啊。」

「不是欺负，我在跟她玩呢。」

南姐姐好像很喜欢她的黑毛，抚摸著她的背，她发出好像很舒服的可爱叫声。我心想，她这么会拍马屁，果然是个坏女孩。

「那南姐姐都做什么呢？要是我的话，这么宽敞的地方，我大概会跳舞吧？南姐姐也会跳吗？」

「我才不跳舞。没干嘛啊，就坐著，看看天空而已。」

「还有割腕。我看见好几条痕迹呢……真的会死掉喔。」

我这么说。南姐姐望著自己的手腕，「呼」地吐出一口气。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，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这个话题。

南姐姐脸上为难的表情好像想说话又好像不想，我这种小孩一定没有这种表情吧。我想说话就说，不想说的话就不说。

我想跟马蚤货小姐她们提一下南姐姐这种表情，大人的事情还是得问大人。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说，便转换了话题。

「喏，南姐姐。」

「干嘛啊，烦死了。」

「我其实觉得南姐姐是在画画吔。」

「为什么突然这么说。」

我偷偷瞥向南姐姐藏在身边的笔记本和笔。南姐姐好像知道我指的是什么，立刻把笔记本和笔塞到屁股下面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说你看见的是幻觉喔，没有什么笔记本。但我够聪明，知道这是骗人的。

「为什么画画的人都要藏起来呢。我们班上也有一个人这样，他分明画得非常好，但却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在画画。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呢？」

我指著南姐姐的屁股说道。

「……」

南姐姐抬头望著天空，沈默了一会儿。

黑色的小美女追著白粉蝶跑来跑去。

「我在写文章。」

她又「呼」地叹了一口气，开口道。

「文章？是日记吗？」

「不是……我写故事。」

「哎！好厉害，好棒喔！」

南姐姐紧闭著眼睛，紧到我担心她的眼珠子会被压扁。但她听见我打心底的赞美，露出惊讶的表情。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声音大了一点。

但是我立刻明白南姐姐惊讶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我大叫，而且她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
「你不笑吗？」

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
「笑？为什么笑？我吗？我还没看到有趣的笑话，当然不会笑啊。要是你是指笑写故事的人的话，那我一面看书一面肚子早扭曲死掉了。南姐姐看到写故事的人会觉得有趣想笑吗？」

我的问题让南姐姐左右摇头。第一次在她晃动的浏海之间看见她的眼睛，是跟马蚤货小姐和阿嬷一样，非常漂亮的眼睛。

「才不会呢！」

南姐姐停止摇头 ，跟我一样突然大叫起来。我并没吓到，若这种小事就吓到的话，我早就被自己吓死了。

「喏，让我看你写的故事吧。」

这句话也让南姐姐「咦——」地惊叫。只要有故事就想看，虽然这个道理很自然，但我知道我这种年纪的小孩通常不会这样，所以南姐姐吃惊也不奇怪。

「刚才我已经说过，我很聪明，知道书的好处喔。」

「那又怎样…….不要。」

「为什么？啊，难道你待会跟别人有约？」

「并没有。」

「那就拜托啦，让我看嘛。我真的知道故事的好处，而且其实哪一天我也想自己写故事。」

南姐姐听著我的恳求，表情完全没变，但听到最后一句话，她紧抿的嘴唇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
「才刚刚碰面的小鬼怎么这样。」

她用手掩著嘴，「嗯！」地哼了 一声后，好像无可奈何似地说道，接著把笔记本给了我。

南姐姐一定明白吧，女生的秘密都不是简单就能让人知道的。

无法对任何人说的秘密，我打算用哪一天写出来的故事，让大家惊叹感动。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，也因此得到了阅读新故事的机会。这就叫做交易。

「啊，等一下。」

「又怎么了。」

「我完全忘记了，我现在正在看露宿哈克的故事。」

「啊，我小时候也看过。」

「我呢，在看一个故事的时候就不看别的故事，我想完全沈浸在一个世界里面。这是我自己订的规矩。」

「……那就还给我吧。」

南姐姐蹶起嘴，把笔记本拿了回去。

「这种感觉我瞭解啦。」

她又小小声地说道。接著她把笔记本垫回屁股底下，好像藏在宝箱里以免别人看见一样。这个想像让我越来越想看南姐姐写的故事了。

「哈克马上就看完了！看完以后，就看南姐姐的故事。」

「忘记了也没关系。」

「不会忘记的。人生就跟冰箱里的东西一样。」

「什么啊？」

「会忘记有讨厌的青椒，但喜欢的蛋糕绝对不会忘记。」

「好跩的小鬼。」

南姐姐彷佛松了一口气似地嘴角微微上扬，说道。

我完全没有被人骂时那种讨厌的感觉。在那之后，南姐姐一直叫我「小鬼」，我知道这是骂小孩的话，但南姐姐叫我小鬼，跟马蚤货小姐叫我妹妹，还有阿嬷叫我小奈一样，都有非常好闻的气味。

我觉得南姐姐把我当成朋友了。她一定跟我一样喜欢看书吧。我想，要是全世界的人都喜欢看书，那世界可能就和平了；要是知道看书是多么有趣的事情，就绝对不会有人想伤害别人的。

但是就因为我这么觉得，反而更加不明白南姐姐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手腕。

南姐姐不想提她割腕的事，但其他的事情，比方说书本，却能不情不愿地跟我说一些。

南姐姐看过的书跟知道的故事比我多很多，但是她好像不怎么瞭解《小王子》。我觉得阿嬷实在太厉害了，能解开高中生都不明白的问题。南姐姐说她喜欢沙漠的狐狸。

「那我下次再来。」

「不来也无所谓，随便你。这里又不是我的。」

「我很期待看南姐姐的故事喔。」

「谁理你。」

「不可以再割腕了喔。」

南姐姐没有回答，挥著右手催赶我和断尾美女离开。看著默默眺望夕阳西下的南姐姐，我跟朋友一起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。

今天起，我日常散步的地方又多了 一处。

「幸〜福〜不会〜走〜过〜来〜所〜以〜要〜自己〜走过去〜」

「喵〜喵〜」

我和她一起唱著歌下山。

小公园里已经没有小朋友了，却有一个大人坐在完全不动的秋千上，神情非常悲伤。我非常在意那个人，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，但完全想不起来是谁。

但时间已经不早了，断尾的朋友也不顾我径自前进，我也直接回家。

今天很稀奇地妈妈比我早到家。妈妈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教学观摩通知单，和她的行事历对照了 一下，跟我说了非常让人高兴的好消息。

我越来越觉得必须认真地思考幸福到底是什么？我把妈妈跟我的约定收藏在重要的心之宝箱里，缩到柔软的床铺上。

§

从第二天开始，我面临了非常困难的抉择。

「人生就像剉冰。喜欢的口味有很多，却不能全都吃掉，会吃坏肚子的。」

我必须选择——马蚤货小姐、阿嬷和南姐姐——要是去找她们所有人，就会超过跟妈妈说好的回家时间，所以我最多只能去两个地方。

这就像要在草莓口味、柠檬口味和汽水口味里选两种是一样困难的问题。

「那你干嘛到我这里来？」

南姐姐一脸不爽地说著，接著喝了一口宝特瓶的麦茶。

「啊，昨天你说随便我的。」

「去跟学校的朋友玩吧。」

「我在学校没有朋友。」

「搞什么，真的自己一个人啊。」

「并不是，我有朋友的。这孩子跟南姐姐。」

「不要随便把我当成你朋友。」

南姐姐哼了一声，望著天空。我也学她往上看，看见鸟儿飞过，心想，要是有翅膀的话，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一定很难受吧。

「我来找南姐姐是因为完全不了解南姐姐，想多认识她。」

「我的事你不用知道。」

「才不是这样。人生就跟日式早餐一样。」

「在说什么啊？」

「没有不用知道的东西。」

南姐姐想了 一下。

「味噌汤啊[ *注1:日文「知る」(知道)与「汁」(汤)同音。日式早餐一定有味噌汤。

]。」然后又说：「真了不起啊你。」

「我并不了不起，也不想变得了不起，但我想变得更聪明。」

「已经一副了不起的样子，还说不想变得了不起，真是太可笑了。」

「要是变得了不起，星期天就没时间跟家人一起出去玩了吧？那样的话，了不起就完全没意义啦。」

我只这么说道。

「是在说你爸妈吗？」

南姐姐直接反问道。她说的话让我吃了一惊，心想不愧是高中生。但是我非常不愿意点头承认，因此我不说话。

「变聪明也未必是好事喔。」

南姐姐抱著膝盖说。

「才不会呢，我非常想变聪明。不聪明的话，就写不出故事来吧？猢狲树这种植物我是看《小王子》才第一次知道的，会说话的玫瑰花也是。」

「哪有那种玫瑰。」

「哎，那其实没有猢狲树啰？」

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看过猢狲树，于是不安了起来，但是南姐姐不愧是高中生。

「猢狲树是真的喔，可以活到百岁以上的大树，据说是地球上最大的树木，也有传说是地球上第一种树木。猢狲树的树枝像树根一样，据说那是因为猢狲树爱吃醋，神生气了，所以让它倒头栽。」

「猢狲树吃谁的醋？」

「比自己纤细的棕榈树，和会结果实的无花果树之类的。」

我打心底叹服。

「好独特好棒的故事。不愧是南姐姐。」

「我只是告诉你传说而已，又不是自己编的。」

「虽然是这样，但南姐姐知道这么有趣的故事，果然比我聪明多了。我也想变聪明，知道很多有趣的故事。」

南姐姐只「哼」了一声，好像对我跟猢狲树都毫无兴趣。

但我立刻知道南姐姐并不是真的不愿意，因为我拜托南姐姐再告诉我更多有趣的传说，她又跟我说了很多故事。

南姐姐告诉我的故事当中，我觉得最棒的是英语「玫瑰之下(subrosa)」其实是表示「秘密」的故事。我还不会说英语，等我长大会说了之后，一定要用看看。

今天我完全沈迷在南姐姐说的故事里，完全忘了要去阿嬷和马蚤货小姐那里，就到了该回家的时间。

第二天我从早上开始，就想听南姐姐像昨天那样讲故事，但不管多么无聊，还是每天都得去上学。

笨蛋同学还是一样笨蛋，隔壁的桐生同学还是偷偷摸摸地把画藏起来。学校果然很无聊，但还是有一件好事。

午休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在图书室，荻原同学也来了，我毫不迟疑地跟荻原同学搭话。虽然想把昨天南姐姐跟我讲的故事告诉别人，但却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。

荻原同学没有注意到我坐在图书室的角落，他正要离开的时候，我做出自己刚好也要离开的样子追上他。

「荻原同学。」

「啊，小柳同学。你在图书室啊，我没看到你。」

「嗯，你借了什么书？」

我指著他手上的书。他露出愉快的表情，让我看封面。拿到新书时高兴的心情我很清楚，荻原同学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我明白°

「《白象回忆录》。我也看过。」

「嗯，这本跟《小王子》一样，也是法国作家的作品，我早就想看看了。」

原来如此。不管是选书的方式，或是铺陈我想聊的话题的方式，都不愧是荻原同学。

我顺著他的话锋， 跟他说了昨天南姐姐告诉我的猢狲树和玫瑰的故事，好像我早就知道了 一样。荻原同学非常捧场地露出惊讶的反应。

觉得这种话题有趣的，班上一定只有我跟荻原同学而已吧。要说为什么的话，当然是因为我们聪明啊。

我一直说一直说都不厌倦，但是我跟荻原同学的谈话却突然结束了，班上某个我几乎没说过话的男同学叫住了荻原同学，他就好像忘了正在跟我说话似地转过身去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，荻原同学不仅聪明，朋友也很多。

结果我没说过瘾的部分，在放学后不无聊的时间尽情发泄。我坐在蓝天下的水泥地上，跟南姐姐讲著今天发生的事。

「色色的吔。」

「那个男生的头发并没有染色。」

「不是那个意思。」

南姐姐今天也撇著嘴，但是她并不是生气，我慢慢开始瞭解南姐姐了。

「说到这个，我马上就要看完《顽童历险记》了。」

「那又怎样？」

「然后就可以看南姐姐写的故事了。我超级期待的。」

心情好像很差的南姐姐屁股底下总是垫著同样颜色的笔记本，我觉得在我来之前她一定都在写故事。

「那我下次再来。」

「随便你。」

南姐姐的「随便你」跟马蚤货小姐的「下次再来吧，妹妹」是一样的。

我对著南姐姐的背影挥手。那天我接著去了阿嬷家，也跟她说了和南姐姐讲的话。真是非常好的一天。

§

最近一上国语课我的心情就非常复杂，虽然很期待，但不知怎地，总好像要爬一道非常高的阶梯一样。那种感觉就像是奇幻世界里勇者站在巨龙前面似地，虽然我是面对长梯或巨龙都能勇往直前的类型，但心里还是有个缩成一团的小孩。隔壁同学就是这样。

「喏，你现在在画什么？」

「哎，没有，没什么……」

桐生同学这么回答，他今天也没说画画很幸福。

桐生同学跟我一组没问题吗？我开始对一起冒险的伙伴感到不安。

我跟旁边的桐生同学一起吃了营养午餐，然后自己去了图书室，放学后，又去了南姐姐那里。我是有理由的。

「冒险伙伴越多越好啊。」

「喵〜」

断尾美女好像也很喜欢南姐姐。我们外表虽然完全不同，但对人的喜好非常合拍。

屋顶上的南姐姐看见我来了，总是冷淡地表示：「又是你」，当然，这跟阿嬷的「你来啦」是同样的意思。

我在南姐姐旁边，学她抱著膝盖坐下。

「日安，南姐姐今天心情晴朗吗？」

「说什么啊。」

我非常优雅地跟南姐姐问好，她却好像唾弃我的话般地回答。但是这骗不过我的，南姐姐只是故意装成这样而已。

「哪有什么晴朗，看起来像要下雨了。」

「我看了天气预报，说今天不会下雨的。是百分之十。也就是说，有九个人说不会下雨，只有一个人说会下雨。」

我很想声援被九个人反对的那一个人，但这样不行，要是下雨的话，我就不能在屋顶上跟南姐姐见面了。

「天气预报的百分比不是这个意思啦。」

「哎，不是啊？」

「那是说像今天这样的天气以前也有过好多天，在那时候有哪几天下了雨。也就是说，百分之十的意思是，比方说以前有过十天像今天这样的天气，其中一天下了雨。并不是只有一个人跟大家意见不一样啦。」

不愧是南姐姐，我又在心里感叹。而我也因为找到了非常适合一起冒险的伙伴，感到非常高兴。

「我是勇者，这孩子是妖精，南姐姐就是住在森林里的贤者吧！」

「你又在胡扯什么。」

「今天我有话想问你。」

我立刻切入重点。我是喜欢的东西会先吃掉的类型。

「故事吗？」

「那我有兴趣，但不是。我在学校有一个非常难的作业。」

「数学吗？作业要自己解决啊，小鬼。」

「不是的，数学我会自己算，但是这个问题非常难。是国语的作业，题目是：幸福是什么？」

「幸福……」

「对。我想问南姐姐的幸福是什么，可以当作参考。」

南姐姐没有立刻回答我，她摸著坐在她腿上的黑色小美女，望著有点阴暗的天空。

过了一会儿之后，南姐姐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有点阴暗。

「幸福是什么，我才不知道呢。」

「写故事的时候，不幸福吗？」

「写的时候很高兴，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。幸福应该是更加满足的状态吧。就是心里充满了愉快的感觉。」

南姐姐教了我非常容易的思考方法来考虑什么是幸福。立刻就能说出这种分析，不愧是高中生，我也想快点长大。

「原来如此。所以我把冰淇淋放在饼乾上吃的时候觉得很幸福。」

还有我去找马蚤货小姐和阿嬷的时候，她们都让我心里充满了非常愉快的感觉。

我觉得天空好像放晴一样，非常开心。

「南姐姐什么时候心里会充满愉快的感觉？」

我望向南姐姐今天没有流血的手腕，伤分明是自己割的，南姐姐却把疤痕隐藏起来。

「没有那种时候。」

她叹著气说道。

「没有的话，是说南姐姐没有幸福这种东西啰？」

「或许吧。」

南姐姐模仿著我模仿她的样子。

「那看书的时候呢？吃点心的时候呢？」

「很开心，很好吃，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。」

南姐姐刻意装出生硬的样子说道。

「跟妈妈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呢？」

「我爸爸和妈妈都不在了。」

「不在？是住在别的地方吗？」

我心想不愧是高中生。

「死掉了。」

南姐姐说。我吃了 一惊，张开小小的嘴。

南姐姐又叹了一口气，用手指硬把我的嘴阖上，然后又不知道第几次叹了气，别开视线不看我的眼睛。

「死掉了。很久以前。因为交通事故。」

南姐姐紧握著裙摆。

「爸妈死了很久了，我已经不哭了。但就算是你这种小鬼，也明白我不幸福吧。」

南姐姐膝上的美女正在看我，我慌忙遮住她的小眼睛，因为南姐姐没看著我的眼睛，所以她还没发现。

「所以不好意思，我没办法帮你做作业——。」

是我让南姐姐没把话说完的。她终于看向我，我的眼睛却让她的话停了下来。

她看著我的脸，用非常优美的动作，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没有沾血的手帕递给我，我立刻接过来用。

「……那送你吧。」

结果这天我没能继续跟南姐姐聊下去。

后来我仔细看了，南姐姐给我的手帕，跟之前爸爸买给我的手帕花样相同，搞不好这条手帕也是南姐姐的爸爸买给她的。

跟南姐姐分手后去了阿嬷家，今天阿嬷也做了点心，但是阿嬷在叫我吃点心之前，先叫了我的名字。

「小奈，怎么啦？」

我一面喝阿嬷给我的柳橙汁，一面告诉她南姐姐的事。不对，我说的是我没有好好听南姐姐说重要的话。

我以为阿嬷搞不好会生我的气，因为我是个坏孩子，但是阿嬷只给我她做好的费南雪。

「我觉得那个叫做南的孩子，应该很高兴。」

阿嬷说了非常不可思议的话。

我好像脑袋要掉下来一样用力地摇头。

「才不是呢。」

「不对，那个孩子很高兴。她一定是第一次碰到为自己哭泣的人，所以才把宝贝的手帕给你。」

我望著又湿又皱的手帕。

「所以你不用觉得难过，也不用跟那位南姐姐道歉。但是呢，小奈，答应阿嬷一件事。」

我直直望著阿嬷的眼睛点头。

「下次见到那个南姐姐的时候，一定要带著笑脸。如果小奈喜欢那个南姐姐的话。」

「我很喜欢南姐姐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与其听南姐姐讲悲哀的过去，小奈不如用笑脸让南姐姐留下很多愉快的回忆吧。」

「我可以吗？」

我很难得地垂头丧气，阿嬷温柔地把手放在我细瘦的肩膀上。

「人不能忘记悲哀的回忆。但是可以愉快地生活下去。小奈的笑脸有让我跟南姐姐愉快生活下去的力量喔。」

「……是这样吗？」

我想起南姐姐把手帕递给我时的表情。我闭著眼睛思考，用我这个跟周围的孩子们比起来稍微聪明一点、但还不是大人的脑袋认真思考，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睁开低垂的眼睑，跟眼睛发亮的朋友视线相交，我把小美女从膝上抱下，站起身来。

「阿嬷，我今天先回去了。我得快点把《顽童历险记》看完才行。」

「嗯，你这样决定的话就好。点心呢？」

「点心还是要吃的！」

如果太阳是点心的话，吃起来一定就跟柔软香甜的费南雪一样。回过神来，阴暗的天空也出太阳了。

今天回家的路上，我又在小山丘下的公园看见之前那个大人。但是，我还是想不起那个人是谁。

第一卷 第四章

在那之后的几天，我骂了笨蛋男生、给胆小的桐生同学建议、把露宿哈克的书推荐给荻原同学之后，我在每天都跟南姐姐碰面的屋顶上抬头望天，简直像是吃完一个大汉堡一样，非常满足地叹了一口气。

我之所以这样做的理由，南姐姐分明很清楚，却只是望著前方，抚摸我朋友漂亮的背。

努力思考著要如何用言语表达从心底满溢出来的感觉，我转向隔壁的南 姐姐。

「人生就像山羊一样。」

「又在胡说什么。」

「看了很棒的故事后我会觉得，好像只要吃掉这本书就能活下去。」

「当然不能吧。」

「对，可是我现在好饱喔，因为我看了很棒的故事。」

我很担心体内的兴奋会爆发，于是深呼吸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吐气，呼叫了不肯看我的南姐姐。

「南姐姐好厉害，可以写出这种故事。真的太厉害了！」

我打心底说出对南姐姐的尊敬。

之前提过自己的秘密——有一天我也打算要写故事。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秘密，那就是其实我已经试写过好多次了。

但是怎么写都觉得自己写不好，完全没法让帅气的汤姆和露宿哈克之类的人物出现在这个世界里。我非常沮丧，沮丧到连阿嬷做的玛芬都只吃得下半个，甚至觉得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瘦成皮包骨了。

因为我有这种经验，对于南姐姐能写出帅气的人物和让人惊讶的情节，都让我觉得她比任何上电视的大人物都要厉害。

我非常想跟她请教，要如何才能写出这样的故事。但是南姐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，无论我说什么，她都只回答：「这样啊。」

「我想让大家看这个故事。」

「不要。第一，根本没有人要看。」

「太可惜了。这么好看的故事，得让大家都看才行。人生就像午休。」

「便当很好吃这样吗？」

「时间是有限的。在有限的时间中，非得接触到最好的东西才行。我希望大家的四十五分钟都用来看南姐姐的故事。」

「客气话就不用了。」

我是真心的，但南姐姐却如此回应，然后从我手中拿走笔记本。

南姐姐还是一样，不肯让我一直拿著笔记本。我其实很想带回家，把故事一口气看完，但我只有到这个屋顶上才能看，所以花了好多天。

她以为会被我的果汁或冰棒弄脏吧。其实我很爱乾净的，不会做出这种事。

「好吧，没关系。我是南姐姐第一个粉丝。好期待下一个故事。」

南姐姐还是不看我这里，只挥了挥手。她抬头望著天，好像天上会突然掉下什么东西一样。

「对了，你找到幸福是什么的答案了吗？」她问我。

我的心里还残留著南姐姐故事的余韵，但仁美老师教我人家跟你说话不能不理，还是得好好地回答她的问题。

「没有。我想了很多，但没有能让大家惊讶、让老师称赞我的答案。其实已经没有时间了，就算还没想好，这次的教学观摩也得在大家面前发表才行。」

「哎——」

南姐姐附和著我帮腔道。她的帮腔浸润了我全身，感觉非常舒服。睡在南姐姐腿上的小美女被她摸著肚子，也好像很舒服。

「要是你想到答案要告诉我喔。」

「那种东西怎么可能随便就想得到。但是，对了，最近跟这孩子玩的时候，「觉得比平常幸福一点点。」

断尾美女不晓得是否知道自己被称赞了，舔著南姐姐的手，「喵〜」地叫了一声。

抬起眼睛看人是女人的武器，她是想当交际花吗？我瞪了娇小的朋友一眼。

南姐姐觉得幸福让我很高兴，我希望我喜欢的人都能幸福，讨厌的人都不见。我看见南姐姐手腕上结的疤已经脱落了。

我站了起来，抬头挺胸，好像要伸手触摸青空一般。现在我还很矮，构不到架子上的杯子，但我打算总有一天要长到能构到操场上的篮球架。

小美女看见我站起来，依依不舍地从南姐姐腿上跳下来，而南姐姐还是不看我。

「南姐姐，那我下次再来。快点写下一个故事吧，我好期待。」

「随便你。」

「对了！虽然我还不知道幸福是什么，但我看了南姐姐的故事，觉得很幸福喔。」

我以为南姐姐会一言不发地挥手赶我走，但她却没有。

非常小声，比我这个小孩还小得多的声音，像风一样传进了我的耳边。

「谢谢。」

§

离开南姐姐那里舒服的屋顶之后，我去了许久不见的马蚤货小姐家。说是许久不见，也只是几天没去而已，但是那几天对我和马蚤货小姐来说，是平常一定会见面的日子。

马蚤货小姐果然也跟我有同感。她在河边那栋像蛋糕的乳白色公寓里，跟平常一样喝著咖啡欢迎我。

「好久不见了，妹妹。你好吗？」

「嗯，虽然也有沮丧的时候，但我很好。」

「这样啊。妹妹是琪琪，这孩子是吉吉。」

「很可惜，我不会使用魔法，所以应该是查理和史奴比吧。虽然女生跟男生，猫跟狗不一样就是了。」

「总有一天会用魔法的。进来吧。今天刚好有蛋糕，而且还有牛奶。」

「我不客气了！」

我在马蚤货小姐家吃蛋糕，跟她说了这几天为什么没有来找她，然后问了马蚤货小姐关于南姐姐的事。

「南姐姐的脑子没有坏掉，因为她会写好好看的故事。但是她脑子没有坏掉，却伤害自己的身体，真是太奇怪了。马蚤货小姐知道南姐姐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吗？」

马蚤货小姐吃掉最后一口蛋糕，眉毛与眉毛之间用力皱了起来。她的眉毛跟我的不一样，是好像会发出唰地一声那样漂亮的形状。

「嗯——，有时候会看到那样的人。但理由要问本人吧。是想看到血？还是好奇？还是想要镇定下来？」

「南姐姐说是要镇定下来。」

「嗯，那妹妹觉得是这样吗？」

「完全不。我试著捏自己的手腕，只觉得好痛然后就红肿起来了。」

「是吧？结果只有那么做的人自己才知道原因，但是我觉得不明白也没关系。特别是妹妹你，你看见那孩子的伤势，想叫她不要伤害自己，对吧？」

「对。我不喜欢朋友难过。」

「没错。要是妹妹知道了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的理由，哪一天也开始做那种事，我也会想阻止你，所以我觉得你不用明白。之前我也说过，只喜欢甜甜的布丁也是好事。」

「但是，但是呢，马蚤货小姐，我想知道南姐姐的心情啊。」

「嗯，我想也是。」

马蚤货小姐跟仁美老师一样竖起一根手指。

「妹妹，比方说，你现在知道我脑子里在想哪个数字吗？」

突然出现这么奇怪的问题。我直直地望著马蚤货小姐的眼睛，想看看能不能看见她脑子里在想什么。但是我还不会魔法，怎样都没办法看透马蚤货小姐的脑子。

「呃，八？」

「不对，答案是二十四。看吧，谁都不能像会魔法一样知道别人在想什么，所以人才需要思考的能力。妹妹想明白朋友的心情，但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割腕，所以就得思考一下，那个孩子在想什么，然后慢慢去瞭解就好了。明白吗？」

「嗯，非常明白。」

「妹妹果然很聪明。」

马蚤货小姐好像是在称赞我，但我觉得不是。

真正聪明的，是立刻就能用简单明瞭的回答让我明白的马蚤货小姐。

我仔细看著马蚤货小姐缓慢的动作，喝著热咖啡，漂亮又聪明的马蚤货小姐，果然是我以后想当的大人。

若还能跟南姐姐一样写故事，跟阿嬷一样做点心的话，我就会成为完美的大人了吧。要是还能使用魔法的话，就更没话说了。

聪明又漂亮的马蚤货小姐，今天黑白棋还是赢了我。

「教学观摩加油喔。」

回家的时候，马蚤货小姐对我这么说。

「当然。我会让大家看我有多聪明。」

我答应了她，然后在夕阳下踏上回家的路。

我跟喝了牛奶心情大好的小美女沿著河边的堤防往前走，跟夕阳讨论马上就要到来的幸福发表会。马蚤货小姐说的思考能力，搞不好会是非常有用的提示也说不定。

就在快要走到下堤防的阶梯处时，我一心只想著前进，没有立刻注意到他迎面走来。

「啊，桐生同学，你好。」

我出声打招呼。

「小，小柳同学。」

桐生同学小声回道，然后躲到与他同行的大人背后，跟我同行的断尾美女也躲到我背后。大家都这么怕生太有趣了，我嘻嘻地笑起来。

我一面笑著，一面注意到另外一件让人高兴的事。在此之前我一直介意的一件事终于有了答案。

「你好。」

跟桐生同学在一起的男人用温和的声音跟我打招呼。

他就是我在小山丘下的公园见过好几次的男人。原来我一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人，是桐生同学的爸爸。运动会的时候见过他一次，因为只见过一次所以才想不起来吧。我好像喉咙里哽著的东西终于去掉了一样，感觉非常舒服。

「您好！」

我精神百倍地跟桐生爸爸问好。桐生同学还躲在爸爸背后，真希望他不要这样，好像我在欺侮他似地。

桐生爸爸今天没有我之前见到的那么沮丧。他也跟我一样，虽然遭遇了很多事，但今天已经好起来了吧。这真是太好了。

我和桐生爸爸闲聊家常。

「那就教学观摩的时候见了。」

我和桐生父子道别。桐生同学除了最后的「再，再见。」之外，什么都没有说。

「那个孩子虽然这样，但他非常会画画喔。」

我开心地告诉跟在身后的小朋友，她好像半信半疑般地把头歪到一边，「喵〜」地叫了一声。她可能只是对男生没有兴趣而已。

跟朋友分手回到家，妈妈已经回来，连晚饭都做好了，而且全部都是我喜欢的菜，我还以为是不是记错自己生日了呢。

妈妈做的菜很好吃，但她很忙，常常买附近超市的现成熟食回来，不过还是她亲自做的最好吃。

我吃著最喜欢的妈妈所做的最喜爱的菜。

但是吃到一半觉得有点奇怪，心想「咦？」妈妈自己不吃，只看著我吃，我有这么贪吃吗？总觉得很丢脸，但看来好像不是这样。

我望著妈妈，她脸色非常严肃地叫了我的名字，这让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。

大人，对，小孩不会这样，只有大人。当大人摆出这么认真的表情时，不知怎么，就一定会说非常讨厌的话。

这跟我喜欢的仁美老师认真的表情不一样。可怕的老师抓打破窗户的犯人时也是这种表情；爸爸忘记我生日，忘记买礼物时也是这种表情；有时候为了让对方惊喜，在好事发生之前也会摆出这种表情，不过非常少有。

但我还是觉得，这要是妈妈为了给我惊喜的演技那就太棒了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妈妈开口说，我立刻明白不是这么回事。

妈妈解释，教学观摩那天跟爸爸都要到很远的地方出差，没有办法参加，虽然他们非常想去也非常期待，却很遗憾不能去了。

听完妈妈说的话，我真的有一秒钟觉得房间里一片黑暗，心情也随著黑暗沈到谷底。就算嘴噘起来，还是可以吃汉堡，但是我没有吃。

一秒之间变暗的感觉，加上在此之前万分期待的心情，让我的心像是压缩的弹簧一样爆发了。

「你不是说要来的嘛！」

妈妈知道我的声音很大吧，但是她还是一脸惊讶，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对妈妈发脾气了。

虽然已经很久没有，但其实我有一直想说的话。

「每次都这样！妈妈每次都说话不算话！爸爸也是!」

「真的对不起。但是没办法啊。」

「为什么每次都是工作优先！为什么！」

妈妈试著跟我说明，为什么工作很重要，说得很简单明瞭让我也能明白，但我并不是想听妈妈解释。

我心想，妈妈根本不了解我。这也没办法，但是竟然连跟马蚤货小姐所说的思考都不肯试一下。

因此，我说了绝对不能说的话，聪明的我知道不该说的话。

「这样的话，我不要生在爸爸妈妈都成天工作的家里就好了！」

我立刻知道妈妈受伤了。但是我真的忍不住，我想妈妈也是吧。

「这有什么办法！」

我听见妈妈怒道。我决定什么也不吃了，回到自己房间躲进被窝里。即使晚饭只吃到一半，但我一点也不饿。

虽然我说了人生就跟山羊一样，但搞不好其实是跟外星人一样。第一次发现人不止会因为看书和高兴觉得饱，悲伤和失望的时候也会觉得饱。

但是肚子还是饿了。半夜爸爸妈妈都睡著的时候，我溜到厨房吃了面包。

第二天早上，妈妈准备的早饭我一口都没有吃。

第一卷 第五章

我不想回家，放学后就跟断尾美女会合，背著书包直接到马蚤货小姐那里去。沿著河边的堤防前进，走向四角形蛋糕般的乳白色公寓。我并没像往常一样跟她一起边走边唱歌。

爬上公寓楼梯，来到二楼最末端的房间，站在门口按门铃。我听见铃声在屋子里响起，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。

按了好多次门铃，马蚤货小姐都没有应门。看来她今天不在家，没办法，大人都很忙。

我们往回走到半途的小山丘。小山丘下，桐生同学的父亲常去的公园旁，有左右两条上坡路。今天我选择了右边那条往阿嬷家的路。因为我昨天才去找过南姐姐，所以今天先去找阿嬷好了。

毛皮光滑的小美女和我一起挥汗往上爬。跟朋友见面聊天的话，我的心情可能会好一点也说不定。我真希望能这样。

虽然如此，阿嬷家并没有让我心情好起来。大屋的大木门，不管怎么敲都没人回应。

我叹了一口气，低头望著小朋友。

「大人都拋下我不管了。」

「喵〜」

这样的话，就只能去找我认识的大人里，年纪跟我最接近的南姐姐了。

走下小山丘，这次爬上左边的阶梯，黑色的小美女跟平常一样，轻轻松松地往上跳。

但是不管经过多久，我的身体还是好像塞了一个又一个的铁球一样，越来越沈重。

我跟平常一样推开铁门，继续往上爬到空地处，冰冷的石头箱子彷佛被人弃置般仍在那里。

走进箱子里，爬上屋顶，南姐姐正在等我。

我一言不发地在南姐姐身边坐下，而断尾美女固定的位置是南姐姐的腿。

然后我终于注意到南姐姐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。

我伸手轻轻用手指拨开南姐姐的浏海，她的眼睛是闭著的。

「南姐姐。」

我呼唤她。南姐姐的眼睛像打开蛋糕盒一样睁开了。

「喔。」

她用一只眼睛望著我回道。

「您好。」我打了招呼，接著又说：「这里好像很适合睡午觉。」

「……又做了，相同的梦。」

「相同的，是怎样的梦？」

「小时候的梦，常常做。学校开心吗？」

「完全不开心。」

「应该也是，完全不像开心的表情。」

南姐姐做出不看这里的样子，但其实好像在从长长的浏海后面偷瞥我。

我不想讲我不开心的事，因此改变了话题。要是聊喜欢的话题，我脸上被南姐姐看出心情不好的表情也会变得明朗起来，就像南姐姐手腕上的伤疤慢慢褪去一样，我身体里的铁块也会慢慢消失吧。

「我思考过了。」

「为什么小学一点都不开心吗？本来就不是开心的地方啊。」

「你说的没错，但我思考的不是这个。我想的是南姐姐的故事应该要让出书的公司看吔。」

南姐姐非常稀奇地望著我，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「干嘛突然说这个。」

「南姐姐的故事没办法让很多人看到，因为故事写在宝贝的笔记本上，不到这里来就看不到。所以，把故事印成书就好啦。这样一来，图书馆就会有南姐姐的书，我也能跟马蚤货小姐和阿嬷推荐了。」

「那个马蚤货是什么人啊。」

「我的朋友。」

「你的朋友还真奇怪。」

「她才不奇怪，是非常厉害的人喔。她的工作是贩卖季节，很厉害 吧？」

南姐姐的嘴角不可思议地扭曲了起来。

「你还真喜欢跟各种怪人来往。」她说。

「或许吧。」

我模仿著南姐姐模仿我的样子。

「南姐姐的工作也很厉害啊。出书的公司要是看了南姐姐的故事，一定不会放南姐姐走的，这样南姐姐就可以每天写故事了。在全世界人的心里一直创造别的世界，就像马克吐温和圣·修伯里一样。」

「你啊，小鬼说得容易。」

「而且故事在家也可以写。可以有家庭，也能生小孩，可以一起玩，一 起去旅行，也能去教学观摩，不会让小孩觉得寂寞。」

我的心碎成片片掉落下来，南姐姐用温柔的叹息将之一扫而空。

「话说得容易，小鬼。」

「嗯，写出很棒的故事是很难啊。所以南姐姐能写这么棒的故事，应该让更多人知道。」

南姐姐叹了比刚才更大的一口气，但她的情绪并不是针对我。

「听好了，我写的故事完全没有什么了不起，我只是喜欢写文章而已。这世界上比我有才能的人太多了，这种事一下子就明白的。我这种人写的故事完全没意思。」

南姐姐用好像生气又好像悲伤的声音说。

「我这种人……才当不成作家呢。」

南姐姐再次咬牙切齿地强调。

我以小孩的方式解释了南姐姐的话，然后我想了一想，把头歪到一边。

「南姐姐说的话很奇怪。」

「什么啊？」

「南姐姐已经是作家了啊。」

这次轮到南姐姐把头歪向一边。我不懂南姐姐为什么不明白。

「因为，所谓的作家，就是在看故事的人心里创造出新世界的人，不是吗？这样的话，虽然我还不是作家，但南姐姐已经是作家了。因为你已经在我心里创造出一个美丽的世界。」

当然，工作指的是赚钱，叫做作家的人卖书赚钱，我虽然是小孩也明白这一点。但我真的觉得作家这个词并不是职业的名称，写故事跟卖书赚钱， 对我来说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回事。

我认为，作家不是卖书的人，而是描述故事，在别人心里创造世界的伟大人物。南姐姐就是其中之一，所以我觉得南姐姐说的话很奇怪。

南姐姐好像也明白了。惊讶的南姐姐反覆深呼吸了好几次，然后微微笑起来。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对喔。所以我们就把南姐姐的故事做成书，让更多人看到吧。」

南姐姐没有回答，只带著温柔的笑容，望著前方。我心想，南姐姐采纳了我的意见，觉得很高兴。我也学她的样子，望著前方的天空。

但是我高兴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。

「幸福是什么？」

就在我觉得好像要被吸入前方的天空时，南姐姐突然问道。

「幸福是什么，你找到答案了吗？」

她的问题让我想起了想要忘记的事情，我低头望著水泥地面。

「那已经无所谓了。」

「找到答案了吗？」

「没有，但是已经无所谓了。」

「什么啊。哎——哟——难得人家找到答案了的说。」

南姐姐的话让我吃了一惊。虽然我觉得已经无所谓了，也这么说了，但我还是非常想知道南姐姐找到的答案。

「是什么？告诉我吧。」

「不是已经无所谓了吗？」

「嗯，无所谓了，但是我想知道南姐姐的答案。」

南姐姐得意地从浏海后面直直望著我的眼睛。但讲重要的事情时果然还是不看我，只望著前面的天空。

「让自己在这里被认可。」

她咕哝著说道。南姐姐的回答让我把头歪到一边。

「这里，屋顶上吗？让这栋房子的主人认可吗？」

「或许吧。」

南姐姐模仿著模仿南姐姐的我的样子的南姐姐的样子的我。

南姐姐对于幸福的答案我还不明白。幸福到底是什么，果然还是得自己去寻找才行。

接著，我跟南姐姐聊著刚开始看的那本书。转眼天色转红了，风也变冷了，不知何时远处传来钟声。

「喂，该回家了，小鬼。」

南姐姐虽然这么说，我却不想站起来叫喊四只脚的小朋友。

「不回去没关系吗？」

「我不想回去。」

「不要让爸妈担心。」

「无所谓的。」

「你惹他们生气了吗？」

「我没惹他们生气，是我们吵架了。」

南姐姐笑著转过头来看著我。我心想这有什么好笑的，她这样有点没礼貌吔。

「听好了，小鬼，你现在回家，妈妈还是会跟平常一样准备好晚饭。跟平常一样好吃的晚饭。你吃饭的时候只要说一句：昨天对不起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倔强的小鬼。」

「因为不是我不好，是他们不好。」

「反正吵架一定是因为无聊的小事。」

南姐姐的话让我有点不高兴。

「才不无聊呢。爸爸跟妈妈总是说要工作，跟我约好了却说话不算话。」

「工作比你想的还重要很多。」

「我知道啊。对啦，工作比小孩重要得多啦。」

「才不是呢。」

「那为什么分明跟我约好了，还是要去工作？这次也是。因为要出差，就不能去教学观摩了。」

「哎。」

我话说完的同时，南姐姐也好像有话要说。

这时，一阵强风从正面吹来，风来得突然，我闭上了眼睛。等风终于不再搞乱我的长发，我慢慢睁开眼睛，再度望向南姐姐。

只有几秒钟，强风夺去的只有几秒钟的时间，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，我一时无法明白过来。

「南，姐姐？」

她简直像碰一下就会缩起来的含羞草一样。

刚才南姐姐脸上跟嘴角的笑容完全消失了，她毫无预警的变化让我吃了 一惊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我问道。但南姐姐没有回答，只是无言地拼命摇头。

她是想说什么事也没有吧。但连我这小孩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事也没有。

「喏，南姐姐？」

「喂——，奈乃花。」

南姐姐用颤抖的声音叫我著的名字。

这是南姐姐第一次用小鬼以外的称呼叫我，我觉得好奇怪，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，为什么发抖。所以我又问了 一次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「奈乃花…………答应我，一件事。」

南姐姐不理会我的问题，然后突然正面转向我，抓住我的肩膀。正面看见南姐姐浏海后的眼睛，是我从没见过的颜色。

「答，答应？」

「答应我，不，算我拜托你。听我说。」

「南姐姐为什么突然这样？」

「听我说。只有一件事，你现在回家以后，一定要跟爸妈和好。」

不知道南姐姐为什么要这样拜托我，我不由得摇头。

「听著，我明白你的感觉。你很寂寞，很不甘心，所以你一定说了难听的话吧。逞强不肯认输，这我很清楚。但是你今天还是要道歉，说对不起。」南姐姐继续说道。

「不，不要。那根本……」

「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喔！」

南姐姐像强风一样的大喊让我颤抖。我发著抖，望著南姐姐的脸。

南姐姐生气了。而且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这次的怒气是冲著我来的。

我是小孩，根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
「会后悔的。会一直，后悔。那个时候，为什么不道歉。已经不能吵架了。已经不能让他们生气了。已经不能，一起吃晚饭了。」

南姐姐不理会我，继续说著我完全不明白的话。

「南姐姐……你在说什么啊？」

「我已经，不能道歉了。所以，拜托你。」

南姐姐的眼睛流出一道水迹。以我的经验，没有比大人的眼泪更能吓坏小孩了。

南姐姐发现自己在哭，想要掩饰吧，她急忙用袖子擦拭眼睛。

「听好了，人生就是自己写的故事。」

南姐姐模仿我的口头禅。

即便如此，我没法立刻会意，只能像她问我时那样歪著头。

「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依照自己的意思推敲增减，最后写成圆满结局。听好了，并不是说不能吵架，但是吵架跟和好是成套的。那个时候我不明白，但是，你很聪明，一定能明白的。妈妈知道自己不能去教学观摩的时候，一定跟你一样难过，不能跟你一起玩，他们也很寂寞的。为了让你吃到你喜欢的食物努力工作，然后每天晚上妈妈一定要跟你一起吃晚饭的含意，爸爸在你生日时一定会买你想要的礼物的理由，你一定明白的。」

「……」

被南姐姐一说，我想起了完全吻合的回忆——

分明工作还没结束，却回家跟我一起吃晚饭，然后又赶回去工作的妈妈；我说想要的玩偶附近的店没有在卖，特别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买的爸爸。

今天早上我还在生气，一句话都没说，也没有吃准备好的早饭，离家时，妈妈还是在我背后说：「路上小心。」

我想起来了。

「我不希望你跟我一样，吵了架没有和好，就这样再也见不到面了。」

听了这句话我终于明白了，为什么南姐姐是大人还是哭了。

「所以答应我，就算今天办不到也没关系，明天也可以。但是，绝对要和好。时间是不能倒流的。」

南姐姐撩起浏海，直视我的眼睛。我第一次看见南姐姐清新的面孔，跟马蚤货小姐一样清澈，跟阿嬢一样温柔，非常漂亮。

我不是不顾朋友拜托的小孩。虽然如此，也不是能把昨天的事情立刻忘掉的愚笨小孩。

所以我思考了一下，努力努力地思考了，用力转著我小小的脑筋，想了很多。怎样才是正确的？怎样才是聪明的？怎样才是善良的？

想过了之后，我看著南姐姐的脸点点头。

「知道了，我答应你。」

我的话让南姐姐眼睛里最后一颗泪珠滴落下来。

「谢谢。」

「但是南姐姐，你也要答应我。」

这次轮到南姐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
「要出书吗？」

「对，那也是，但是不止这个。南姐姐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吧。但是之前说过你不幸福，我不喜欢我的朋友不幸福。所以拝托，南姐姐，重新写过吧。」

我的请求让南姐姐吃了 一惊，然后她立刻微微笑起来，慢慢地点头。

「我答应你。嗯，我答应你。」

我们俩用短短的小指打了勾勾。

金色眼睛的小朋友抬头望著我们。她一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。其实我也不明白南姐姐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和妈妈，但是我很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跟妈妈和好。

「那就下次见。」

我和小朋友离开屋顶时，南姐姐望著这边说道。

她平常总是挥手赶我走，今天她转头望著我，让我很高兴，我对著南姐姐微笑。今天我和南姐姐变成比以前要好很多很多的朋友了，真开心。

我稍微加快脚步走回家，看见大楼下停著一辆蓝色的车，知道妈妈已经回来了。

我和小朋友分手，深呼吸了 一下。

我搭电梯到十一楼，经过走廊站在门口，再深呼吸一次。我要在心里做出空隙，把悲伤、寂寞、后悔这些坏家伙都推到角落去，然后在空隙里塞满快乐的事情。我这么告诉自己，也一直回想起南姐姐的脸。

下定决心后，吸了好几口气存在胸口，然后我用钥匙打开门，打算把吸进去的气全部吐出来。我天生的大嗓门在家中响起。

「我回来了！」

§

吃完营养午餐，午休。扫除时间结束后，平常笨蛋男生们吵得要死的教室里，出现了很多大人，他们的声音变得跟蚂蚁一样小。

今天是教学观摩的日子。我知道这是特别的日子，但真的大家都来的时候，比我想像中还要让人坐立不安。

在开始上课之前，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，就趴在桌子上。桐生同学以为我不舒服，很难得地主动跟我说话。

「小，小柳同学，你没事吧？」

「嗯，我没事。谢谢你关心。」

「小柳同学是爸爸还是妈妈要来？」

真是的，桐生同学难得主动开口，就说不出一句好话来。

「都不能来，他们工作很忙。」

「这，这样啊。」

「桐生同学的爸爸要来吗？」

「不，我爸爸要上班，所以是妈妈来。在堤防上碰到的那天，爸爸休假。」

桐生同学比平常多话，是因为他妈妈要来很高兴吗？我心想真好啊。真令人不甘心，所以我不想再讲下去了。

我想知道桐生爸爸是不是做跟公园有关的工作，但是没法开口问。

终于开始上课了。仁美老师跟我们问好，班上大家的回礼比平常大声。想在爸爸妈妈面前表现的心情太明显了啦。

「大家今天精神比较好呢。」

仁美老师说。我心想，仁美老师果然搞不清楚状况。

今天的课堂内容，是让我们发表到目前为止想到的幸福是什么。从坐在最前面的同学开始，按照顺序站起来说出自己的想法。

我和桐生同学都坐在后面，发表顺序也比较后面。后面的位子可以清楚地听到大人们窃窃私语。仁美老师为什么不叫他们不要讲话啊。

我心想，搞不好能从别人的答案中获得什么灵感，因此默默地听著大家的发表。果然没这种好事。大家说的都是点心、玩耍之类的，我之前早就想过但全部舍弃的答案。只有一个人提到书本，真不愧是荻原同学。

发表的顺序渐渐逼近，终于轮到了隔壁的桐生同学。

桐生同学会提画画吗？我竟然抱著一点期待，真是傻瓜。桐生同学畏畏缩缩地站起来，拿起写好的作文，念出的无聊内容跟前面第三个同学发表过的一模一样。

「胆小鬼。」

我不知道坐下的桐生同学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，但是他一如以往没有回答。

接著轮到我了。我慢慢站起来，拿起老师说要把今天发表的内容写下来的作文用纸，仔细地看著，以防念错了。

我的作文第一行是这么写的——

我还不知道幸福是什么。

我并不是因为爸爸妈妈不来就偷懒，我用我的小脑袋仔细思考过了。思考著南姐姐的答案，回想起她哭了，但是我心里还是没办法找到满意的答案。

说谎是不行的！所以我想了又想，才决定这样发表。

看著仁美老师的笑脸，看著低著头的桐生同学，看著望向这边的荻原同学，当我把作文举到胸前朗读，或者该说打算朗读的时候，外面传来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——啪哒啪哒啪哒啪哒——那不是我们穿的便鞋的声音。

真是的，大人忘记不能在走廊上奔跑了吗？我不理会啪萨啪哒的声音，打算开始朗读。但是无法。啪哒啪哒声在我们教室的门口停下，而且还打开了教室的后门。

谁啊，干扰我朗读。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——

「刚好赶上了。」

仁美老师非但没有指责在走廊上奔跑的大人，反而带著笑容说道。

刚好赶上什么？我把头倾向一边，仁美老师朝著教室后方的灿烂笑脸，不知怎地现在正对著我。

我不由得回头望去，不小心回头了。

然后我带著跟仁美老师一样的表情，开始朗读作文。

「我的幸福，就是现在爸爸和妈妈都在这里！」

我没有遵守和马蚤货小姐的约定。我说要让爸爸妈妈看我有多聪明，结果我只能跟笨蛋小孩，一样说出当下心里所想的话。

但是这句话完全不是假话。我没有准备好接下来要说什么，于是我的发表变成全班最短的一个。虽然如此，仁美老师仍旧带著灿烂的笑脸拍手。

「我非常想去，就跟你爸爸说了，并努力在中午之前把工作结束。」

那天晚上，我们睽违已久地一家三口一起吃了晚餐，他们虽然说要去哪里的餐厅，但我说想吃妈妈做的菜，妈妈笑著答应了我的任性。

大口吃著非常好吃的可乐饼，心想得跟南姐姐道谢才行。

我内心深处决定明天放学之后，就立刻跟小朋友一起去屋顶上。

§

第二天，放学之后我立刻跟黑色小美女会合，走向小山丘。

平常我都像看餐厅菜单一样犹豫著要去哪里，今天则是一大早就决定好要去找南姐姐。

山丘下的小公园，总是有很多比我小的孩子在跑来跑去。平常我可能会羡慕跟妈妈一起来公园的小孩，但今天没有，我已经知道妈妈心里总是想著我。

右边的坡道和左边的阶梯，我选择了左边。在往上爬之前额头就已出汗，但那并不是因为心情大好的太阳公公所致。我非常期待见到南姐姐。

一步一步爬上台阶的时候，很难得地有人跟我擦身而过。难道是那栋建筑的主人吗？这样的话，我常去打搅，得跟人家道谢才行，但搞不好人家会因为我擅自闯入生我的气。

「您好。」

我对著穿著西装的叔叔说道。

「你好啊。」

叔叔吃了 一惊，也温和地回道。

大人为什么总是教小孩要有礼貌地打招呼，但当小孩礼貌地打招呼时，几乎所有大人都会露出奇怪的表情。

走了一会儿，铁门出现在眼前。通常门都是开著的，但有时可能有人来察看，会把门关上。

今天门是关著的，然后我第一次见到眼前的景象，铁门里面应该还有长长的阶梯，但今天两个大人挡在阶梯上，两人的前面拦著黄黑条纹的带子。

这是怎么回事？我不明白的事情就直接问大人。

「不好意思打断你散步啦。小朋友，你不能再往上走了。」

一位看起来比我爸爸年纪大的伯伯说道。

「是吗？为什么？」

「上面在进行工程，很危险的，所以不能上去了。」

我把头歪向一边。

「工程？什么工程？」

「上面的建筑物很旧了，有崩塌的危险，所以要拆除了。」

上面只有一栋很旧的建筑。

「不，不行！」

我不由得大声地说，大人们都满脸惊讶。

「难道是妹妹的秘密基地吗？但是那里真的很危险，在那里玩的话，搞不好会被压扁的。」

秘密基地。这个词非常适合用来形容我跟南姐姐在那里的气氛。知道了这个词，又知道那里要被拆除让我更加遗憾。

我不想看见南姐姐难过的表情。

「喏，今天有高中女生来过吗？」

「高中生？没有吔，没看见。喂，你看见了吗？」

伯伯问旁边年轻的男人，他摇头。

「你们约好见面吗？」

「嗯，对。那个工程是房子的主人决定的吗？」

「嗯？对，没错。」

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，我心想。是要好好珍惜还是要拆掉，都由主人决定，我虽然是小孩，也还明白这一点。

要是能够的话，希望主人能珍惜，但我们在那里随意进出，大人不会听我们的意见吧。

我觉得非常非常可惜，不得不放弃那栋建筑和屋顶了。

「我想拜托您一件事。」

我请温和笑容的伯伯帮我传话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要是有一位姓南的高中女生来的话，请跟她说我在另一条坡道尽头的大房子那里。」

「好，我会帮你告诉她。」

我跟伯伯勾了小指，然后跟断尾美女一起走下阶梯，改去阿嬷家。

那天，我在阿嬷家吃点心等南姐姐，但到了回家时间，南姐姐仍旧没有来。第二天，再下一天，南姐姐也都没有来。我跟阿嬷说，要是南姐姐来了要告诉我，但我不在的时候，南姐姐也没有去。

过了一阵子，我去了跟南姐姐碰面的那块空地，那里已经没有房子了，我觉得非常寂寞，好像喝了没有玉米的玉米浓汤一样d

在那之后，就再也没有见过南姐姐了。

关于南姐姐有好几件奇怪的事——

第一，虽然我们住在同一个城镇，却从来没在街上碰到过，连跟南姐姐穿著同样制服的高中女生都没见过半个。

第二，南姐姐给我的宝贝手帕，我分明好好收在抽屉里，却不见了，怎么找都找不到，我觉得遗憾到连可惜这两个字都没法形容的地步。

最后，也是最奇怪的，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南姐姐写了怎样的故事。内容分明是那么感动、分明像是发现了新世界、分明那么满足，但不管怎么回想，就是完全想不起故事的内容。

奇怪的事情本身就是很棒的故事。我看了很多书，明白这一点，但不可思议的南姐姐还是让我想破了脑袋。

我就这样和南姐姐分开了。

第一卷 第六章

过了不久，真正的夏天来临。

气温越来越高，我和马蚤货小姐一起吃冰棒，吹电风扇。

「真奇怪，冰棒吹电风扇的冷风，却溶得更快了。」

「冰棒吹到的风是热风呢。」

「分明这么凉快，怎么会是热风呢？」

「对妹妹来说很凉快，但是比起冰棒还是热的吧？」

我又觉得眼前一亮，恍然大悟，马蚤货小姐果然比我聪明太多太多了。

但是就连马蚤货小姐好像也不明白南姐姐失踪的秘密，所以我觉得南姐姐很不可思议。

「人生就像是西瓜。」

「这什么意思？」

「大部分都可以咬著吃掉，但到了嘴里，还是有没办法大口吃下去的部分。」

「啊哈哈哈，没错。但是就算不吃下去，埋进土里或许会发芽也说不定。」

「好棒。」

「喏，妹妹，吃饱了吗？」

「完全没有。仁美老师说夏天到了会没有食欲，这也很奇怪。我觉得天气热的时候消耗很多力气，得多吃点补充元气才行。」

「那就麻烦妹妹替我买东西了。你能去超市买切好的西瓜吗？」

「我可以去！」

我干劲十足地接过马蚤货小姐给的钱，穿上黄色的袜子。马蚤货小姐要化妆准备上班，所以留在家里。

我喜欢冰棒，但也很喜欢西瓜，我的朋友喜欢的东西和我一样，让我很高兴。

我在出去晒太阳之前，先喝麦茶补充体内的水分。

「搞不好是幽灵。」

马蚤货小姐边在脸上涂乳霜边说道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的南姐姐。」

我从来没想过南姐姐会是幽灵，试著回想南姐姐的脸。

「但是南姐姐不是透明的，也有脚。比起幽灵她更像龙猫吧。」

「啊哈哈哈，这样啊。那在妹妹还没长大之前，一定还有机会可以再见面吧。」

我心想搞不好是这样，也非常期待再看到南姐姐的日子。

「我马上就回——来——」

穿上鞋子，把钱放进口袋后，我跟在树荫下打滚的小美女一起去附近的超市。

外面热得要命，不止太阳公公很热，地面和墙壁也都冒出热气。心想幸好喝了麦茶，要是没有麦茶，到超市之前我可能早就变成小木乃伊了。

小美女披著不适合夏天的黑色毛皮，挑著阴影处前进。她有四只脚，又没穿鞋，一定很热吧。没办法，在没有阴影的地方我只好抱著她走。

抱著她的时候，她会一直「喵〜喵〜」地唱著歌，而我也附和著一起唱。

「幸〜福〜不会〜走〜过〜来〜」

「喵〜喵〜」

来到大型超市前面，自动门有很多人出入，我觉得简直就像吃西瓜吐子一样。

站在自动门前，里面吹出的冷风像超市的呼吸，我舒服地站在门口，稍微挡住了大家。

「你在这里等我喔。」

「喵〜」

适合她等待的阴影处已经有先到的客人了，一只体格比她大不知多少倍的金色大狗，带著项圈坐在那里，她毫不害怕地在他旁边坐下。他发现她在旁边，低头望著她，她也回望著他，两人就这样彼此互望。哎哟，搞不好开始恋爱了。

他看起来很正经，我担心这个坏女孩是否能让他幸福。我不打搅他们，静静地走进超市。

我先跟警卫打招呼。警卫像故事里的守门人一样站在门口，跟他打招呼，他也跟我敬礼。以前我以为他们是来出差的警察，直到有一位到了应该可以使用魔法年纪的警卫跟我说，他们不是警察，是专门在这家超市保护正义的人。

走进超市后，小小的鼻子同时闻到了很多味道。我非常喜欢大型超市，

不管来多少次，这里有好多没见过没吃过的，其中一定会有我非常喜欢的东西，这和我在图书馆找好书时开心的感觉非常像。

我立刻找到西瓜，有一整个没切的，也有切成三角形的，我把两人份的西瓜放进超市的篮子。架子上还有四方形的西瓜，第一次看到这种的，吓了一大跳。四方形的西瓜卖得比圆的贵很多，我心想果然西瓜也是与众不同的比较有价值啊。

找到了西瓜，我开始在超市里闲逛，不想打搅朋友谈恋爱，也想在凉快的地方多待一会儿。

我看了鱼，看了青菜，看了点心材料区的食谱卡，心想哪一天也要跟阿嬷一样做点心。

就在此时，背后突然有声音叫住我。

「小柳同学。」

那个知性的声音让我回过头。我的脸应该跟今天的太阳公公一样吧。

「啊，荻原同学，来买东西吗？」

「嗯，我妈妈让我来的。小柳同学呢？」

「我来买西瓜。天气好热。」

「嗯，真的好热。好想跟小王子一样去凉快的星球啊。」

我心想不愧是荻原同学。班上看过《小王子》的，只有我跟荻原同学了吧。自从上次告诉荻原同学猢狲树的事以来，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话。在学校时，荻原同学多半都在跟别人聊天，现在有机会跟荻原同学讲话，让我非常高兴。

荻原同学已经看完《白象回忆录》，他跟我讲了一会儿这书的内容。五分钟？十分钟？我忘了自己是来替马蚤货小姐买东西的。

看见手上的西瓜，我终于想起本来的目的，虽然觉得非常依依不舍，但不能让我最喜欢的马蚤货小姐等待，只好跟荻原同学道别。

我跟荻原同学不是朋友，虽然偶尔讲话，但从来不一起吃便当，也不一起吃点心。而且荻原同学不只跟我一人聊天，他对班上每个同学的态度都一样，当然对桐生同学也是。但不知怎地，就像跟马蚤货小姐和阿嬷说话一样，我也很期待和荻原同学说话。

一定是因为班上只有荻原同学跟我差不多聪明的缘故。

我把已经不冰的西瓜换成冰的，终于到柜台排队结帐，排了一会儿之后，我把西瓜递给柜台的姐姐，付了钱。

「来买东西啊，真厉害。」

柜台姐姐说道。

「谢谢，这没什么。」

我回道。这完全没有什么厉害的。

把西瓜装在白色的袋子里，该回马蚤货小姐家了。正这么想著的时候，突然有个好大的声响吓了我一大跳，不由地跳了起来。

真是难以置信，简直就像之前我看过的推理小说里发生的情景。

声音是从超市的入口传来，非常激烈的声音。我吓了一跳望过去，只见两个警卫押著一个人，旁边还有另外一个警卫，好像是要掩饰伤口一样遮著 自己的脸，而巨大的声响是倒在地上的三个人发出来的。

「不要动！」

一个警卫叫道。脸被压在地上的那个人不明所以的叫声在超市中回荡。

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，但这听起来好像是要伤害别人的声音，让我站在当场动弹不得。

发生了什么事？完全不知道，但非常令人不安。我用尽小脑袋思索著。

跟我站在一起的大人窃窃私语。

「是顺手牵羊吗？」

顺手牵羊，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是指小偷。

那个人是当小偷被抓到了。这样我明白了，虽然明白了，但还是动弹不得。

等我可以动弹的时候，门口周围有好多人啪喳啪喳地用手机拍照，警卫忙著阻止他们。我还没有手机，就算有，也不会想拍坏人的照片。虽然我没看见脸，但一定长得很恐怖。

小偷被人带走以后，超市里面仍旧人声嘈杂。大家从入口像蚂蚁一样散开，我趁机走出去，恨不得早一秒离开这个发生了可怕事件的地方。

出去时我偷瞥了一眼，刚才发生争执的地方地上有红色的点点，我立刻别开视线冲到外面，深吸了好几口热得要命的空气，拼命想在心里制造出空隙，让热空气刚好温暖我冷到心坎里的身体。

「喵〜」

我低头看见娇小的朋友一个人怨恨地瞪著我，跟她成了好朋友的金色大狗已经不在了。

「你这是什么眼神，我并没有忘记你啊。里面发生了大事呢。来，回马蚤货小姐家去吧。」

我带著生著闷气的她，尽量不去想刚才发生的事。

我唱著歌，把她抱起来，还问她刚才那只狗的事。但是心里还是无法平静下来，这种感觉跟之前在家和爸妈大声吵架时的感觉很像。

我有纠正别人做错事的勇气跟正义之心，要是那个谁在我面前偷东西的话，我一定会纠正他。

但是只是看见做了错事的人被人逮住，为什么会这样不安呢？我不明白。虽然看见的事情很严重，但我有这种感觉。

回到马蚤货小姐家里，心里仍旧焦虑不安。马蚤货小姐冰西瓜的时候，或许我该问她我为什么会这样不安。但是那个时候我不想说话，不想说出来让那个景象和声音浮上心里的水面，所以我只说高兴的事情。

「我碰见班上的同学，跟他讲了一会儿话。」

「啊，妹妹在班上交了朋友啦，太好了。我听你说没有朋友，还担心了一下呢。」 -

「不是朋友。没有讲什么重要的话，也没约好了要一起玩。而且我有朋友啊，马蚤货小姐，那孩子、南姐姐和阿嬷都是啊。」

「班上的同学也可以算朋友的，就像我跟南姐姐、阿嬷一样。你为什么不把他们当朋友呢？」

「很简单，因为我感觉到心和心之间的距离。」

马蚤货小姐张开嘴，好像要说什么，最后只说：「这样啊。」

但是我接下来说的话，让马蚤货小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
「那个男生啊，虽然不是朋友，但是跟他说话很开心。他很聪明，也看了很多书，我想多跟他讲话。但是他对大家都很好，我希望他不要管班上那些脑袋空空的小孩，多跟我讲话就好了。」

「喔——？」

马蚤货小姐拿著笔像画画一样画眉毛，她停下手望著我。马蚤货小姐的笑容跟平常微笑的表情不一样，大人这样笑的时候通常心里想的都没好事。

「原来妹妹喜欢那个孩子啊。」

「哎，嗯。我很难得有喜欢的同班同学。」

还有一个要是有勇气的话，我可能也会喜欢的同学。但现在看起来不怎么有希望，自从教学观摩以来，他就一直躲著我。

「不是那样的。」

「不是那样？」

「妹妹不是爱上那个孩子了吗？」

听她这么说，我以为我的脸要爆炸了。一定是错觉。

「不是这样的，因为我完全不了解他啊。」

「就算这样也可以恋爱喔。」

「恋爱不是要结婚吗？我根本没有这么想过。」

「结婚并不是恋爱的目的。」

「那恋爱是什么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妹妹那么聪明，说不定会知道。」

我不觉得马蚤货小姐都不知道的事我会知道。

我知道有结婚、恋爱这种事，但是我并不想跟荻原同学像故事里的恋人一样私奔，也并不想跟他互相凝视，我只想跟他聊天而已。

我跟马蚤货小姐一起吃冰箱里冰凉的西瓜。

「马蚤货小姐有想结婚的人吗？」

我试著问马蚤货小姐。

「没有。我不怎么想结婚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马蚤货小姐望著天花板「嗯」了 一声思考著。

「就像布丁一样。小时候的恋爱只看见甜的部分，那样也很好、非常好，大家都明白。但是长大成人以后，就知道布丁也有苦的部分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就会觉得避开苦的部分不吃不是好事，就一起吃了。但是跟咖啡和酒不一样，我讨厌恋爱苦的部分，而且努力避免苦的部分太麻烦了，所以就渐渐不想吃了。」

「好困难喔。」

我觉得比数学和理科难多了。

「反正现在不结婚的人很多。」

「我变成大人以后也不想结婚。人生就跟床铺一样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要睡觉的话，单人床就够了。」

马蚤货小姐看著我的眼睛一秒，然后以前所未有的声量大笑起来。自己的笑话让马蚤货小姐发笑让我很得意，我高兴地啃著西瓜。

「你说这话知道是什么意思吗？」

我把头倾向一边,不知道马蚤货小姐为什么这么问。那天晚上，我东想西想，但十点钟还是犯困，在软软的床铺上睡著了。

§

第二天去学校，令人难以置信的谣言在学校里流传——桐生同学的爸爸因为偷东西被警察逮捕了。

那么温和的爸爸不可能做这种事情。我心想要让桐生同学说谣言不是真的，但没办法做到。

桐生同学今天没有来学校。我问仁美老师，但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。

桐生同学已经好几天都没有来学校，因此，没有人跟我一组了。讨论幸福是什么的时间，仁美老师跟我一组，我并不讨厌这样，反而很高兴。

但我还是很在意跟桐生同学有关的谣言。要是那个谣言是真的，我可能就在现场。

还是要再说一次，我觉得桐生同学那么温和的爸爸，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做坏事的人。

自从那天之后，中间还夹了周末，桐生同学过了整整五天才来学校。我跟平常一样尽量待在图书馆里，在仁美老师要来之前才回教室。

这时，我看见桐生同学爬上楼梯。

「早安，桐生同学。」

我等桐生同学爬上楼梯之后才跟他打招呼，他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吧，我叫他时他吓得几乎跳起来，肩膀震动，双眼大睁地看著我。

「小，小、小柳同学。」

「好久不见了。你是不是去度假了啊？」

要是那样就很好，我心里这么想。

但桐生同学只低著头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
「我知道你的感觉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日本热得要命，我也想去凉快的地方。」

桐生同学稍微抬起头来看著我的脸，但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
我走进教室，跟平常一样没有人说话，也没有人看我一眼。但是桐生同学跟在我后面进来，大家都停下来不说话，望著桐生同学。

虽然天气很热，大家的视线感觉起来却好像冷风一样，我担心这样软弱的桐生同学会不会冻死啊。幸好仁美老师立刻走进教室。

真不愧是仁美老师，她走进来便大声地跟大家打招呼，大家望向老师，我们趁机坐下。

我以为仁美老师会说明桐生同学为什么休假这么久，但仁美老师简直像是桐生同学每天都有来上学的样子。早上班会结束，老师就离开教室了。

「仁美老师！」

我跑出去追上仁美老师，叫著老师的名字，老师并没跟刚才桐生同辜一样满脸惊讶，她可能知道我追出来了，同时也知道我要问的问题。

老师转过来时脸上带著笑容，但我在那笑容下面，看见了大人要说讨厌的话时认真的表情。

「怎么了，小柳同学？下堂课算数的作业检查过了吗？」

「嗯，没问题的。喏，老师，我想问你一件事。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

「桐生同学。」

我这么说。仁美老师脸上仍旧带著微笑，但她咬住下唇把我带到最末端没有人使用的教室前面。我并不讨厌说悄悄话。

仁美老师配合我的身高，蹲下来用比平常小的声音说话。在此之前，什么也不告诉我的仁美老师，终于要跟我说话了，我专心地侧耳倾听。

「小柳同学有过不想来学校的时候吗？」

「有啊，每天都不想。但是我要变聪明，所以来学校，而且还能见到仁美老师。」

我老实地回答。仁美老师为难地一笑。

「那么，比方说最不想来的时候，像是放完暑假，或者是星期一之类的？」

确实，周末或暑假结束后，总是希望自己能使用魔法。我对仁美老师点点头，老师也对我点点头。

「是吧，那种时候要来学校，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内心的力量。」

「还要有甜的点心。」

「嗯，对。所以桐生同学因为有重要的事不能来学校，今天是鼓起很大的勇气和内心的力量才来的，知道吗？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那个胆小的桐生同学，需要更大的勇气吧。

我点头，仁美老师高兴地微笑。

「老师可能可以准备甜的点心。但是呢，桐生同学从今天开始也能每天都有来上学的勇气和内心的力量的话，就需要教室里的伙伴。我希望小柳同学能成为桐生同学的伙伴。」

「我并没有变成桐生同学的敌人啊。」

「嗯，没错。所以就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就好。跟平常一样说话，跟平常一样坐在他旁边，跟平常一样一起吃营养午餐。可以做到吗？」

「可以啊，这种小事。桐生同学又不是头上长了角。」

老师听闻后笑了起来，她的表情跟我在教学观摩上发表的时候非常类似。

「嗯，能拜托小柳同学真是太好了。要是小柳同学当了桐生同学的伙伴，他还是很难受的话，就悄悄告诉老师。桐生同学可能不会自己主动说的。」

「因为他是个胆小鬼。」

「不是这样的。没有勇气的话，他今天就没法来学校了喔。」

桐生同学有勇气？仁美老师说的话我只有这一点不同意，但我还是点点头，跟仁美老师道别。

对桐生同学来说重要的事是什么呢？我一面想一面走回教室，决定晚一点要问桐生同学。仁美老师说跟平常一样和他说话，所以应该没关系吧。

我走进教室，桐生同学的周围果然好像有冷空气流动一样，我分开那不友善的空气，走近低著头的桐生同学。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我说著伸手撩起桐生同学垂下来的浏海，他好像非常惊讶，但我已经先道过歉了。我仔细地看了他的额头，确认过没有角之后，回到位子上坐下。 桐生同学用惊讶困惑的眼神望著我。

「仁美老师的表情很认真，我还以为真的长了角了。没长就好。抱歉突然碰你。」

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，但桐生同学还是用惊讶困惑的眼神看著我。他的表情果然还是原来那个胆小鬼。

我决定在放学后问桐生同学,他重要的事是什么？我总是一个人回家，桐生同学也是一个人回家。那个时候再叫住他，问他一下就好。

我虽然这么想，但人生简直就跟爸爸一样。

对，也就是说，不如你的意。

「喂，你爸爸是小偷吧。」

这是午休时的事。吃完营养午餐，仁美老师一离开，班上就开始吵起来。有人去校园里玩，有人去音乐教室弹钢琴，也有几个人走到桐生同学旁边，就是那几个笨蛋男生。

我是会把溅到身上的泥水自己擦掉的女生，但是那个时候，我决定先静静看著事情的发展。

桐生爸爸的谣言，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，我知道大家都会继续说桐生同学的坏话。可是我想，要是桐生同学有勇气的话，就可以自己反驳他们。我很想听桐生同学的回答，所以等著他们吵架。

但桐生同学还是低著头，什么也不说。这样不行，我心想。笨蛋一知道对方不回话，就会以为自己比较厉害。

「我妈妈说，桐生家的爸爸在二丁目的超市当小偷，警察抓到了。」

我望著桐生同学的侧脸，动脑筋思考。果然我见到的那一幕，就是桐生爸爸。但真相还是不明。

桐生同学仍旧什么也不说，低著头不看任何人。

那些笨蛋可能因此不高兴了。

「果然画著奇怪画的家伙的爸爸也不是好东西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对了，之前高桥的尺不见了，是不是你干的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小偷的儿子果然也是小偷。我没生在桐生家真是太好啦。」

啊，没能等下去真是抱歉，桐生同学。之类的念头，我完全没有哦。

「你们果然有够笨的。」

笨蛋男生们的视线一下子全转到我身上。

「咦？我有说谁是笨蛋吗？你们竟然自己都知道吔。」

「啊？」

男生们，特别是领头的那个笨蛋瞪著我，但我一点也不害怕。我比较介意对桐生的某种感觉，所以我对那些笨蛋男生说的话就像是迁怒一样。

其实我是想大声对桐生同学说：你这个胆小鬼。

「小偷的儿子就是小偷？这没有任何根据吧。要是你是名字叫做小偷的生物，会作何感想？要是你真的这么觉得的话，那你爸爸跟你妈妈也像你一样是笨蛋啰。有这种笨蛋儿子，你爸爸妈妈真可怜。」

男生的脸越来越红，他生气了，连反应都这么笨。但是我觉得这种反应比桐生同学好。

人家批评你重要的东西和重要的人，你竟然不生气。我之所以没有直接对桐生同学这么说，是因为我跟仁美老师约好了要当他的伙伴。

笨蛋男生们好像要用什么东西丢我一样，但是我跟他们不一样，我很聪明，可以对付他们的话还很多呢。

「说桐生同学的爸爸是小偷，只是谣言而已吧。想也不想就听信谣言，果然是笨蛋。」

「有人看见。」

「又不是你亲眼看见。看见的人可能看错了，误会了也说不定。」

「跟你没有关系吧！」

「哎哟，跟你也没关系不是吗？而且如果是真的话——」

我多说了不必要的话,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
「不要说了！」

很大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。我一开始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，不是我的声音，也不是笨蛋男生们的声音，是我没有听过的声音。

后来发现那是桐生同学的声音时，也发现坐在我跟笨蛋男生之间的桐生同学，不知为何，不是对著攻击他的男生，反而用悲伤的眼神看著我。

也就是，桐生同学叫我：「不要说了。」

我不知道桐生同学为什么这么说。但他猛地站起来，撞倒了椅子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，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没静止，他就一言不发地离开教室。

在那之后不只是我，班上所有人都沈默下来，黑板跟桌椅一定也都沈默了。教室里就是这么安静。

午休结束，第五节课开始，桐生同学都没有回教室；放学前的班会结束，桐生同学也没回来。

我被仁美老师叫去，老实跟她说了午休时发生的事情。我也说了我替桐生同学打抱不平，但他离开的时候却恨恨地瞪著我，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。仁美老师说她会试著跟桐生同学谈谈，再看接下来要怎么办，然后她对我说可以回家了。

第二天去学校，桐生同学没有来。

下一天也没有。下一天也没有。

有一天，我又被仁美老师叫去，跟我说桐生同学暂时不会来学校了。

「不是小柳同学的错，不要放在心上。」

仁美老师温柔地说。

但是我很清楚，大人这么说的时候，真正的意思就是——不是你的错， 但你有责任。

我分明是替桐生同学教训了他们，我心想，仁美老师果然还是搞不清楚状况。

§

下雨了。我走去马蚤货小姐家，跟她说了吃西瓜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。我因为隐瞒而向她道歉，也老实说了当时我不想提起那件事。

马蚤货小姐并没有因为我没跟她讲而生气，她听了我的话，好像很明白似地点头。

「妹妹发现了啊。」

「发现什么？」

「大人很可怕。」

可能是吧，所以我才出现爸爸和妈妈吵架时同样的感觉。

我也跟马蚤货小姐说，被抓的人可能是同班同学的爸爸。虽然说可能是，但从桐生同学那时候的样子看来，我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
我又跟马蚤货小姐说，桐生爸爸会去小山丘下的公园，而且是个非常温和的人。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马蚤货小姐叹了一口气说。

「为什么要偷东西啊，而且还在超市。」

桐生爸爸应该买得起超市里的所有东西吧，就连那里最贵的四方形西瓜也一样。

「马蚤货小姐知道是为什么吗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？」

我小小的脑袋最近一直在想这件事。为什么、为什么，这三个字一直在脑中回响。为什么做那种事？为什么那时候桐生同学瞪我？ 我想让马蚤货小姐告诉我，因为她是大人。

但是马蚤货小姐摇头。

「天晓得。为什么呢？」

要是马蚤货小姐也不知道，那可能我不管怎么想也想不通了。我稍微有些失望。

「所以……这只是我的想像啦。」

「哎？」

「只是我的想像，不是事实。这样你也想听吗？」

「嗯，我想听。」

「那个人，当小偷的那个人，大概是想结束吧。」

「结束什么？」

「这种日常生活。随便怎样都可以，只要结束这种一直持续的日子。」

「我不懂。」

马蚤货小姐微微笑著点头。

「嗯。不懂没关系，妹妹不懂也无所谓。」

「马蚤货小姐懂吗？」

马蚤货小姐没有回答我，她只问我还要不要果冻，我高兴地吃了蜜柑果冻。很奇怪的是，味道吃起来比以前淡了。

我也跟马蚤货小姐说了除了小偷之外的另一个烦恼——

就是一个班上的男生，他非常胆小，所以我替他打抱不平，结果他却生气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，也不知道他不来上学我该怎么办。我分明照仁美老师的吩咐，当了他的伙伴。

真的非常烦恼。但马蚤货小姐听了我的话，却吃吃笑起来，难道她以为我是在说笑话吗？

「对不起，对不起。」

马蚤货小姐笑著说。我把头倾向一边。

「真是的，我小时候也跟妹妹一样，要是我看不顺眼，就会比当事人先吵起来。要说我比较讨厌哪一边，闷不吭声的孩子比较让我生气呢。」

「就是这样。」

马蚤货小姐说他小时候跟我很像，这让我非常高兴。我想知道马蚤货小姐小时候的一切——她家有什么人，她有怎样的朋友，有没有跟我一样的口头禅呢？

「我跟你一样，是有话就会立刻说出来的类型。那个瞪著妹妹的同学到底是怎样的心情，我也不明白。我是有想法，但就算这样也不表示明白 了。」

「如果可以的话，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」

「嗯——不要，不告诉你。」

马蚤货小姐听了我的请求，把头歪到一边说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妹妹想跟那个同班同学和好吧？」

「这也很难说，我们原本就没有很要好。」

马蚤货小姐又吃吃笑起来。

「真的很像。」

她以我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音说道。

「要是你不想跟他和好，就不会管他在想什么了。」

我觉得她说得或许没错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多，这可能是个不错的答案。

「既然妹妹已经努力思考了，就该自己找出答案，然后决定该怎么办。所以不告诉你我的想法。」

马蚤货小姐的表情好像恶作剧的小孩，用食指在嘴巴前面做出叉叉。在叉叉的后面，我彷佛又听到马蚤货小姐在说：反正我放弃了。

「知道了，我自己想。但是，人生就像孔雀求爱一样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有提示喔。」

我用手指在空中写字，马蚤货小姐好像立刻就知道我的意思。

「气质和外表。还是这么聪明。」

她称赞我说道。

「提示啊。好吧，不是答案的提示，给你思考方式的提示好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听好了。」

马蚤货小姐竖起食指，把嘴唇凑近我。涂著口红的大人的嘴唇让我心跳了一下，但我还是竖起耳朵倾听。

「大家都不一样，但是大家都一样。」

「哎？」

马蚤货小姐说的话让我做出奇怪的表情。我蹶起嘴，皱著眉头，这表情很可笑吧。马蚤货小姐笑起来，要是我看见镜子的话，应该也会笑吧。

但比我的脸更奇怪的是马蚤货小姐的提示。

「那太奇怪了，马蚤货小姐。那就像是，最强的矛和最强的盾的故事。」

「矛盾呢。」

「对对。虽然不同，但是又一样……。」

我拼命动著小小的脑筋，转动眼珠子。

「对，很奇怪吧。所以这个提示只是思考方式的提示喔。再深入一点好了。妹妹是小孩，我是大人，可是我们都喜欢黑白棋。」

「嗯——，我得要再想想才行。」

马蚤货小姐深深地点头。

「嗯，努力地想，然后得到自己的答案，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明白这一点。你又聪明又温柔，一定没问题的。」

「马蚤货小姐都不明白的事，我能明白吗？」

「没问题的。对了，阿嬷可能会有比我更好的提示喔。你跟她聊聊吧。」

「那我明天去看看。下雨天不去阿嬷家的，会搞得满身都是泥巴。」

马蚤货小姐温柔地微笑，望向窗外的天空。

「明天不要下雨就好了。」

我也这么觉得。

§

第二天，我和马蚤货小姐的希望实现了。

太阳公公的光芒普照大地，潮湿的泥地在小学放学之前也乾了，没有弄脏我喜欢的鞋子和断尾美女的毛皮。

我在小山丘下方的公园走右边那条路上坡。天气放晴是很好，但天气越来越热，我担心会不会全身湿透。我想把到阿嬷家的路用魔法缩短，但立刻就想起我还不会使用魔法。

山路上阴影多，小美女的心情比走在水泥路上好多了，精神饱满地爬上坡道。

终于到了阿嬷家，我跟平常一样要敲门，但看见门上贴著一张字条，我替不识字的活泼小朋友念出上面写的内容。

——小奈，门没有锁，自己进来吧。

我和金色眼睛的美女互望了一眼，伸手握住木头大门的门把，门跟纸条上说的一样没有锁。

「打搅了。」

我进门出声招呼。屋里很安静，平常都有阿嬷做点心的声音，要不就立刻能闻到甜甜的香味，但今天都没有。

「阿嬷不在家吗？」

「喵〜」

我用玄关的湿毛巾替小美女擦了脚，一起走进屋内，但家里除了我们的呼吸和脚步声之外，似乎没有别的声音。

我先到光线很好的客厅，阿嬷常常坐在这里看书喝茶，但是今天阿嬷不在那里。

只不过是阿嬷不在，这里就感觉好宽敞。虽然我喜欢宽敞的地方，但很奇怪的是，宽敞的客厅让我觉得焦虑不安。焦虑不安的感觉不好。

我走到屋子最里面的厨房，阿嬷搞不好在做没有声音和气味的料理也说不定。但并不是这样的。整齐的厨房里没有人，宽敞和寂静又让我觉得焦虑不安。

看来阿嬷好像不在家，可能是去买东西了吧。我和小美女面面相觑，好像事先约好了一样，走进一路通往客厅的走廊。

照不到太阳的走廊很阴暗，我恨不得早一秒走过去，但之前我看过一个故事，说这种时候用跑的话，会有恐怖的玩意追过来。所以我一面说追我不好玩喔，一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
走到客厅之前会经过好几个房间，但是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，没有人，只有柜子和桌子的空房间。阿嬷的家人以前好像住在这里，但房间里的东西跟家人都一起搬走了。

只有阿嬷的卧房不是空房间，我进去过好几次，里面是阿嬷的床和书柜，我在那里看过书。

正要走过阿嬷的卧房前面，我突然停下脚步，心想，阿嬷搞不好睡在床上。我叫住几乎要融入走廊阴影中的小美女，敲了阿嬷卧房的玻璃门，把门打开。但是阿嬷也不在那里。

我本来应该立刻走出去，到有阳光的客厅去才对，但我却站在房间里动也不动。有特别的理由。

我走进卧房，拉开窗帘，让光线照进房间里，房里物品的颜色都清晰了起来。

我所注目的焦点每一种颜色似乎都有自己的生命。

它挂在墙上。我一步一步走近，在那几秒钟里，不要说是小美女了，我可能连阿嬷都忘得一乾二净。

「好漂亮。」

我连漂亮这两个字都还不会写，但这两个字描述了心中所想的一切。我其实只是在心里这么想，但却不小心让这个世界知道了。

那是一幅画。有好多颜色相互重叠，非常漂亮的画。这幅画有种力量，一直看著就好像要被吸进去一样，让人无法转开视线。

我有一会儿可能真的进入画里了，在阿嬷叫「小奈」之前，完全没注意到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旁边。

平常突然有人叫我会让我吓一跳，但今天我却能慢慢转向阿嬷。

「这幅画是什么？」

我问阿嬷。之前来这里的时候，并没有这幅画。

「以前的朋友画的。一直放在二楼的工作室里，但现在我几乎不用工作室了，所以搬到这里来。」

这么说来我从来没有问过阿嬷做什么工作，有点想问，但现在我对眼前这幅画比较好奇。

「要怎样才能画出这样的画呢？」

这不是疑问，我后来才知道一面吐气一面说出来这样的话，叫做感叹。

「阿嬷的朋友好有才华喔。」

才华。我真的这么觉得，因为我无论怎么练习，都没法想像自己能画出这么漂亮的画。但我却可以想像自己变成大小姐，或者是当上社长。

这种魔法一样的画，一定要有特别的手才办得到。我确定一定是。

但是阿嬷却慢慢摇头。

「不止是才华。跟画这幅画的人一样有才华的人虽然不多，但还是有的。」

「骗人。」

我不相信。世界上竟然有很多能画出这种画的人，这比说世界上有很多人会魔法更让我惊讶。

「有才华的人比你想像中多喔。但是光有才华，是没法画出这么好的画的。」

「那还有什么，努力吗？」：

「那也是必要的，但还有更重要的事。阿嬢没有见过比画这幅画的人更喜欢画画的人了。我比小奈大很多，见过非常多人，但我没见过比他更喜欢画画的人。」

「因为喜欢，所以能画出这么棒的画吗？」

「对。只有一心一意努力做喜欢事情的人，才能做出真正的好作品。」

我心想，怪不得我看南姐姐的故事时那么感动，那么想让别人也看到。虽然现在我已经记不得写了什么。

「又喜欢，又有才华，但是却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，那就不行吧。」

「你认识这样的朋友吗？」

「不是朋友。不过，他也在画画，但是他觉得那很丢脸。阿嬷，画这幅画的人，现在在哪里？」

「跟家人一起住在国外。」

「这样啊，我还以为画这幅画的人是阿嬷的男朋友呢。」

我没法把视线从画上移开，所以不知道阿嬷脸上是什么表情，但阿嬷的声音显然觉得跟我聊天很愉快。

「为什么呢？」

「因为这里写著爱啊。」

我指向画的右下角。虽然不会英文，但这个字我还是认得，那里用英文写著「爱」。

「咦？」

「哈哈哈，小奈，这写的不是爱。爱是L、O、V、E。这是L、I、V、E，生命的意思喔。」

我走近了 一些，果然如阿嬷所说，那里写著LIVE。后面还有M和E ,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「LIVE，什么？」

「LIVE ME。是我的意思，就是我活著。虽然文法不对，但这是画者的签名，是个玩笑。」

我不会英文，不懂这个玩笑，只能歪著头大惑不解。

「果然人生就跟减肥一样。」

「努力就有结果吗？」

「不是，要是肉肉的话，就不能享受时装跟笑话了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无知无知*注[注2：无知无知（むちむち）　与肉肉的谐音。]啊。」

「对，所以得变聪明才行。」

「小奈会变聪明的。那就来做跟念书一样重要的事情吧。可以拜托小奈一件工作吗？」

「工作？什么？」

我问。阿嬷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，装模作样地把那个东西举起来给我看。我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，不由得满脸喜色。

「剉冰的工作。夏天的冰跟数学作业一样重要，不是吗？」

「就是！」

阿嬷刚才一直在二楼找到冰机，怪不得我在一楼没看到她。

漂亮的画的香味还残留在我鼻端。我们一起走到凉快的客厅，开始做到剉冰。阿嬷从家里的大冰箱底层拿出四方形的冰块，我努力剉著。阿嬷又准备了糖浆和汤匙，断尾美女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到冰吧，很高兴地在我周围绕来绕去，然后转著眼珠子砰地坐下。

我在像雪一样的剉冰上加了红色的糖浆，刨冰不管什么口味我都喜欢。今天想吃草莓，阿嬷好像也一样，我跟她两人舌头都变成红色了。虽然特别加了糖浆，但金色眼睛的美女却比较喜欢没有糖浆的部分，这样的话就只是吃冰了。我把冰块放在盘子上给她，她舔得很高兴，搞不好她是不想让舌头变色。

我一面吃剉冰，一面把最近的事情都跟阿嬷说，包括马蚤货小姐跟我说的话，我觉得阿嬷搞不好可以告诉我答案。

但是阿嬷也说了跟马蚤货小姐一样的话。

「嗯——，是啊，果然还是要小奈自己想才行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，所以我来找阿嬷给我提示。」

「提示啊——。」

阿嬷吃了剉冰后，为避免吃坏肚子便泡了茶，一面喝著一面想。小美女什么也不想，在阴影中睡觉，我在她旁边想著要让阿嬷给我什么提示才好。

先想到的人是我。

「喏，阿嬷，阿嬷那个画画的朋友，是怎样的人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我那个不来上学的同学也爱画画，我想阿嬷可能比较瞭解画画的人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阿嬷的笑脸比马蚤货小姐更加温柔，然后她跟我形容了画画的人是怎样的人。

「阿嬷画画的朋友，是个非常纤细的人，很容易受伤，有比别人脆弱的地方。」

「这我很清楚。」

「但是呢，也比其他人都纯真而温柔。画画的人可以正面看著这个世界，好的地方和不好的地方，都能比其他人更直接感受到。所以画画的人所画的画，跟照片不一样，对吧？那就是画家眼中的世界。」

我回想刚才看见的画，以及在教室里偷看到桐生同学的画，在他们眼中，世界看起来是那个样子，我觉得简直像是魔法。

我眼里的世界不是那样的，但要是刚才看见的画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，那世界真是太美了。

「那么美丽的世界，一定没有痛苦和悲伤吧。」

「嗯，对。但是呢，这个世界有很多痛苦和悲伤，不是吗？其实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。画家都知道，所以他们比我们更能感受到悲伤和痛苦。」

我想起桐生同学被取笑时的表情，不知怎地，总觉得能理解阿嬷说的。

「就算不是这样，坏事本来就比好事更容易在人的心里留下痕迹。」

没错，我心里一直都清楚地残留著那天在超市的一幕，以及桐生同学的眼神。从那天开始到今天，我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，但不好的记忆更鲜明。

我想起南姐姐的眼泪。

「写故事的人也一样吗？」

「啊，很有可能。但是我觉得画画的人比写故事的人孤独。故事是文字，对吧？文字比画容易传达啊。」

「那我比较适合故事。我要把心意直接传达给别人……没错，果然我只能那么做。」

我干劲十足地端著剉冰的盘子站起来。阿嬷很优雅地笑出声。

「你想到什么了吗？」

「嗯，那个画画的胆小鬼同学，我答应老师要当他的伙伴，我得先告诉他才行。」

「小奈决定这样的话，那就好。不过，那个孩子可能不像小奈想的那么胆小喔。」

「老师也这么说。但他真的是个胆小鬼，而且还是个懦夫，自己的想法都说不出来。」

——然而，瞪著我的时候，眼神却那么愤慨。

那天我从阿嬷那里回到家，吃晚饭的时候、刷牙的时候、上床之后，都在想桐生同学。

我不能瞭解别人心里在想什么，所以只好思考。但是不管我怎么思考，我跟桐生同学都太不一样了，没法跟马蚤货小姐说的那样，找到相同之处。

而且我还有一件事非得一起考虑不可——我要怎样告诉他我是他的伙伴呢？写信？电话？我没有手机，不能传简讯。

所以，果然只有一个办法。

第一卷 第七章

第二天，朝会结束后，我再度叫住仁美老师，然后我把昨天的决定都告诉她。

「仁美老师要给桐生同学家的讲义，今天我会送去。我有话一定要跟他说，所以顺便。」

我的提议让仁美老师露出为难的表情。

也是因为这样吧。老师或许觉得桐生同学不来上学，多少跟我有点关系，但是我知道老师不会说出来的。

就算老师这么觉得，我也不打算就此放弃。

「仁美老师不是说过吗？叫我当桐生同学的伙伴。正义的伙伴在软弱的人不来的时候，会过去找他，不会就这样放弃的。」

然后我又加上一句：「当然是班上那些笨蛋同学不好。」

仁美老师好像还是很为难，我得想想仁美老师要是不答应的话，我该怎么办才好。

我最喜欢仁美老师了，所以我想尽量听她的话。但要是仁美老师不让我去的话，我还是打算自己去桐生同学家。

大人说的话不一定对，这是老师自己说的。

当然，我是小孩，我说的话也未必对，我也知道仁美老师为难之后做的决定，也是因为信任我才做的。

「我知道了。今天的讲义就交给小柳同学吧。」

「我一定会好好完成任务的。」

「嗯，但是，老师希望你答应我三件事。」

仁美老师认真地竖起三根手指。我喜欢那种认真的表情，老师现在一定是真心为我和桐生同学著想。

「第一，要是见到桐生同学的话，跟他说老师会一直等他。」

我吃了一惊。

「老师没见到他吗？」

「嗯，他说还不想见面。」

「真是有够软弱的。」

我这么说。老师弯起第二根手指。

「第二就是这个，不要责怪桐生同学。当他的伙伴，并不是要攻击他，所以绝不可以勉强他一定要来学校。」

我明白老师说的话。正义的伙伴是要指责坏孩子的，桐生同学虽然软弱，但并不是坏孩子，所以我不可以攻击他。

「最后呢？」

「嗯，第三就是不要说班上的同学是坏孩子了。大家都跟小柳同学一样，都很担心桐生同学。」

我听到老师这么说，心里想著：啊，老师果然搞不清楚状况。

最后一点我没有点头，老师不知有没有注意到。

我回到教室，看著班上吵吵闹闹的同学，大家彷佛桐生同学本来就不存在，跟平常一样什么也不想，脑袋空空地度过每一天。

没有任何人提到桐生同学，也没有人问老师他怎么样了。

对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
所以老师说的话，只有第三点绝对不是真的，绝对是错的。

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，我虽然是小孩，这天发生的事就立刻证明了我并没搞错。

§

「怎么，你干嘛替那种小偷的孩子做事啊。你喜欢桐生吗？」

笨蛋男同学的蠢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对我说。

我正趁著午休在纸上写笔记。正如笨蛋男生所说，这是写给桐生同学的，我想反正要去他家，就顺便用我漂亮的字教他上课的内容。

真正的笨蛋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，我设法找回我的母语，一面叹气，一面回答他的问题。

「嗯，至少跟你们比起来我比较喜欢桐生同学。他虽然很软弱，但是很会画画。」

「就是因为画那种画，才会那么软弱。」

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，我想起阿嬷说的话。

但是笨蛋说了 一句对的话，并不表示之前说的一百句不对的话都会变成对的。我不理他，继续写笔记。

「干嘛不理我！」

笨蛋男生可能因为我不理他而生气地说，竟然还摆出自尊非常受伤的表情——他哪里有这种东西啊。

我继续不理他，笨蛋男生粗暴地伸手把我写的笔记抢过去，举得高高地让全班同学看。

「这家伙好像喜欢桐生吔！」

班上同学听见他大声说话，都转头望著这里。

笨蛋男生以为自己占了上风，得意地看著我。真是笨到不能再笨了。

我为了让笨蛋男生知道自己有多笨，大口大口地叹著气。

「我知道你想让大家都知道你有多笨啦，把笔记还来。」

我站起来，想从笨蛋男生手里拿回笔记，男生扭过身子避开我的手。

此时看见这个场面，任谁都只需要一秒就能明白是谁不对吧。所以班上的同学本来应该劝笨蛋男生把笔记还给我的，在他后面的同学也可以替我拿回笔记。

但是大家并没有这么做。大家分明都看见我隔壁的桐生同学没来，我仍旧替他奋战，但却什么也不做。

所以仁美老师说的话果然是错的。

「你不还我是不是？」

我又叹了一口气反问笨蛋男生，他不理我。

我吸进一 口气，分量刚好足够说出接下来的话。

我答应过老师，不能攻击伙伴。

「你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不还，不就是小偷吗？」

也就是说，要是敌人的话，就可以不客气地攻击了。

笨蛋男生满脸通红地瞪著我。

「你知道小偷是什么意思吗？知道吧，你自己说过好多次吧。小偷就是随便拿别人东西的人喔？那你就是小偷。而且桐生同学的爸爸是不是小偷， 我是没有看见，但你真的是小偷喔，你随便拿了我的东西。」

笨蛋男生的脸越来越红，这样下去会不会爆炸啊。但是我还没说完，所以要是爆炸的话，就不好意思啦。

「当小偷是坏事喔，不是吗？因为这样所以才骂桐生同学，不是吗？那这样就用你自己说过的话吧。要是桐生同学的爸爸是小偷，那他也就是小偷的话，你的家人也就都是小偷啰。好可怕的一家人喔！你爸爸、妈妈和其他人，大家都是小偷，叔叔阿姨也是喔？就算本人不是，只要扯上关系就都算的话，那搞不好你的朋友也都是小偷了。不对，说不定只要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也都会变成小偷，那我也成了小偷？这可不行，我跟你才不一样呢。」

「烦死了！」

笨蛋男生大叫的声音传到我耳边的时候，我眼前的景象也不一样了。

笨蛋男生离我越来越远，而我却越来越接近地面，天花板出现在上方。

我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，慢慢感觉到左边肩膀受到冲击，右边上臂疼痛。这才终于明白我被推倒在地，而且倒下的时候撞到椅子了吧，椅子也一起倒了。

一目了然。蛮横、暴力，我们都学过这是不正当的行为。

我想爬起来告诉笨蛋男生不可以这样，但有个东西砸在我头上，我捡起那个纸团，摊开来看，是我替桐生同学抄的笔记。

「大家都讨厌你啦。」

笨蛋男生不仅抢了我的东西并且弄坏了。对我使用暴力，最后还说出这种话，看见这种状况，要是有人说是我不对，那个人一定脑子坏掉了。

我以为一定会有人站在我这边，但是我一直坐在地上，班上同学没有人伸手拉我，也没有人安慰我。

老师说的话果然是假的。但笨蛋男生最后说的话，倒也不见得是假的。

所以，想直接传达心意的我，就把心里所想的说出来让全班都听到。

「你们大家，都是小偷。」

我没有大吼大叫，而是非常睿智地清楚说。

午休结束的铃声像是要预防我的话余波荡漾一般，就在此时响起。

§

晚集合结束后，仁美老师把桐生同学的讲义给我，今天我没有拿旁边信太郎老师的点心，直接离开学校。一路上碰到同班同学，我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。

我和在家附近等我的小朋友会合，出发前往桐生同学家。

我知道桐生同学的家在哪里，之前在路上碰到他，问过他家的地址，我知道大概的位置，到时候看门牌就可以了。

那条街上每一栋房子都长得很像，但门牌上写著「桐生」的只有一家。 我想起之前觉得「桐生」的汉字写起来形状很好看。

「但是小柳看起来更酷就是啦。」

我自言自语，毫不紧张地按了桐生同学家的门铃。等待了一分钟，没有人回应，我就又按了第二次，但第二次结果也是一样。

我没有想过桐生同学可能不在家，连我感冒在家休息时，就算稍微好了一点，也不想见到去上学的人，更不想出门，桐生同学自然不可能有勇气出门。搞不好他也不想见到我。

我第三次按门铃。接下来的一分钟要干什么呢？正这么想的时候，对讲机终于有了回应。

『哪位……』

声音虽然有气无力，但我还是认出是教学观摩时，跟桐生同学说话的桐生妈妈。

「您好！我是桐生的同班同学，送讲义来给他的！」

『啊……谢谢，请等一下。』

我听话乖乖等待，不一会儿，桐生妈妈就从门口走出来。

「等一下喔。」

我对脚边舔自己爪子的小朋友说道，然后对桐生妈妈行礼。

「您好！」

「你是小柳同学吧，坐在阿光旁边的。」

我没有跟桐生妈妈说过话，但她好像认识我，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，但还是很高兴。

原来桐生同学叫做光，桐生光，他的名字真出色。

「平常都是仁美老师拿来，今天是小柳同学呢。谢谢你。」

「嗯，我拜托老师让我来的，我找桐生同学有事。」

有事。桐生妈妈听到这两个字，露出跟今天早上仁美老师一样的表情。

桐生妈妈很为难。难道连她也觉得桐生同学不去上学是我的错吗？我们现在才第一次说话啊。

「有什么事？」

桐生妈妈问我，我也老实回答她。要让别人相信你，就一定要说实话。

「我是来跟桐生同学说，我是他的伙伴，希望桐生同学能来上学，要不然上课的时候就没有人跟我一组了。」

我看得出来实话让桐生妈妈稍微放松了 一点。人果然不可以说谎。

「进来吧。」

桐生妈妈露出笑容，对我说。看吧，诚实的人会有好报的。

我第一次来桐生同学家，跟我家比起来，这里充满了料理跟衣服的气息，一定是因为我家只有晚上有人在的缘故。不久之前的话，我可能还会有 点羡慕也说不定。

我走进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，喝了柳橙汁。柳橙汁是我喜欢的甜味，光是这样，就让我觉得来桐生同学家真是太好了。

「桐生同学呢？难道出门了吗？」

一面喝著柳橙汁，一面问桐生妈妈我进来后就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
「阿光在二楼的房间里。最近大部分时间，他都关在自己房间里。」

桐生妈妈喝著咖啡摇头说道。

「是在画画吗？」

我只是说出心里的念头，桐生妈妈却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「咦，你知道阿光画画啊。那孩子总是遮掩自己会画画的事。」

「他在学校也一直遮掩。画得那么好，应该让大家都看见啊。我觉得桐生同学的画有这种价值。」

要是桐生妈妈有完全信任我的那一刻，一定就是在这个时候了。人果然不能说谎。

「要是桐生同学关在房间里画画的话，那我不仅替他加油，而且还很期待。但他还是不能跟大家说他喜欢画画的话，那我就没办法替他加油了。」

「请你直接跟阿光说吧。小柳同学真的是阿光的伙伴。」

「嗯，我从来就不是他的敌人啊。」

桐生妈妈微微一笑。我喝完柳橙汁，她带我走上二楼。二楼明亮的走廊上有好几扇没有什么特徵的门，我们在其中一扇前停下。上面没有我房门上有的可爱装饰，看起来很成熟。

桐生妈妈敲了那扇门。

「阿光，你朋友来了。」

不是朋友。但我侧耳倾听房间里的动静，没有回话。

过了 一会儿，里面才有反应。

「……谁啊？」

终于听见的声音很微弱，要是不认识桐生同学的话，可能会以为他生病了。但是我很清楚他在教室里的样子，知道这个声音就是桐生同学。

「是我。」

我在桐生妈妈说出我的名字之前，抢先一步走到门前回答他。

我知道桐生同学立刻认出我来，因为里面传出慌乱的声音。

到底在慌乱什么啊，我又不是欺侮他的那些笨蛋男生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打心底发出的疑问。

「我拿讲义来了，还有我抄的上课笔记。」

桐生同学没有回答，所以我就继续说下去。

「听著，桐生同学，我是你站在你这边的，我从来就不是你的敌人，所以你可以放心来上学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桐生同学可能还搞不清楚，但我真的是你的伙伴。要是有讨厌的事，仁美老师和我会跟你一起对抗的，但是桐生同学自己也要奋战。因为人生就像是接力赛跑的第一棒，自己不动起来，就没办法开始。」

桐生同学还是跟平常一样二言不发。

「我今天来，只是要跟你说这些。」

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把想说的话都说了，但我想重要的都已经表达出来，所以就静静等著桐生同学的回应。

我和桐生妈妈一直在门口等待。我觉得等了好久好久，但是在我变老之前，该来的终于来了，桐生同学回话了。

只不过终于出现的回答并不是接纳了我。

「…………你回去吧。」

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，吃了一惊。门内陆续传出犹如攻击的话声。

「不要再来了。我不会再去学校了。」

我惊讶的不止是这些话的含意。桐生同学的声音，感觉起来跟瞪著我的那个时候一模一样，我很困惑。桐生妈妈站在我后面，她也很困惑吧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我不由得把手放在门上，反问桐生同学。

「…………我不会奋战的。」

就是这句话，这句话不好，这句话在我心里放了一把火。

中午时种下的火种还没熄灭，现在开始朝相反的方向燃烧起来。当下我应该已经忘记桐生妈妈就在我后面。

「不奋战的话，又会被欺侮喔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画画的事，你爸爸的事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桐生同学根本没有错啊！是别人说的话不对。你得奋战才行！」

我一定很不干心。不干心桐生同学被欺侮、不干心他不肯奋战、更不干心的是，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。

「不要。我不像小柳同学这么坚强。」

桐生同学小声地说。

「……你这家伙！」

我不知道自己吸进了多少空气，周围的人可能都要窒息了。

「胆小鬼！」

我拼命大叫，同时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 一跳，但更令人惊讶的是桐生同学。

「你走啦！」

桐生同学大声说话我之前就听过了，但我惊讶的不是这个。

「讨厌！大家都讨厌！最讨厌的就是小柳同学！」

桐生同学一定在哭，我却不知道他在哭什么。

要是平常的话，我一定会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。但我太惊讶了，说不出话来。

哭泣的桐生同学让我惊讶，听了他的话感到心里一片漆黑，这也让我惊讶。

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。虽然知道这样很没礼貌，但我还是从书包里拿出讲义和笔记，往桐生同学妈妈的手里一塞，然后逃也似地奔出桐生同学的家。

离开他家，我也不管在外面等候我的小朋友，自己跑到附近公园角落的长凳上坐下。

小美女莫名其妙地望著我，而我在她面前哭了。

那天，我没见到马蚤货小姐或阿嬷。虽然离回家时间还早，但我觉得不能哭丧著脸去找她们。

第一卷 第八章

第二天，正如桐生同学所说，他没来学校。

我心里仍旧残留著昨天的黑暗，但还是设法来上学。因为我想要桐生同学来学校，那叫他来上学的我绝对不能不来。

但是桐生同学并没来上学。

我心里一片漆黑。我希望这片黑暗能设法离开我体内，但黑暗完全没有减退。

好想离开学校，好想早点见到朋友，我只有这个希望。我想见到马蚤货小姐、阿嬷、断尾美女。

对了，南姐姐上哪去了？

社会课的时候，我突然想起这位见不到面的朋友，又想哭了。所以午休的时候我躲到图书室去，那里有书本的气味，我觉得收藏书籍宝箱的味道可以安慰我。

我的计画多少算是成功了，虽然黑暗还在我心里，但已经不再暴动，也不影响我控制眼泪的努力。

这样的话，我应该可以控制黑暗直到放学后。接著，就可以跟平常一样去马蚤货小姐家吃冰棒、去阿嬷家吃点心。

桐生同学的事情就忘记算了，讨厌的事情就忘记算了。我是这么想的，但只有很短暂的时间。

我找到了更好的方法来驱除心中黑暗。

那是在我走出图书室的时候，看见他在我前方的走廊上，我毫不迟疑地在他背后叫住他。

「荻原同学，你好。」

我跟荻原同学打招呼让他肩膀一抖，好像吓了一大跳。

我等著荻原同学转身，一面思考要跟他说什么。我最近看了《我们的七日战争》，荻原同学看了什么书呢？

班上可能只有一个人不讨厌我，我希望能跟他聊聊天让自己开心一点。 只是希望这样而已。人生就跟感冒发烧一样。

通常都比想像中难受得多。

我确实叫了荻原同学的名字，但是荻原同学却没有回头，而且不仅不理会我，还加快脚步走向教室。

他可能没有听清楚吧，刚才吓了一跳是有别的原因吧。我想著再度叫唤他。

「喏，荻原同学。」

「……」

他仍旧不回答，也没有停下脚步。真奇怪，我又叫了 一次。

「荻原同学？」

他还是没有回头。我在后面一直叫著荻原同学的名字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走到教室的时候，已经跟昨天桐生同学一样大声了。

「荻原同学！」

荻原同学完全不回应我，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出教科书做准备。

我虽然是小孩，虽然是小学生，但也微微感觉得到，可是我不想承认。

然而，班上的男生们带著恶意的笑容看著我，让我知道我的愿望无法成真。

无视——这个世界上最笨、最蠢的霸凌。

在此之前，我一直觉得这种事不用介意就好了，但是现在我的心被比刚才更加深沈的黑暗给覆盖。

我的心沈到了谷底。因为我这么正直的好人竟然被霸凌，以及荻原同学竟然也加入了笨蛋的行列。

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，所以跟现在的我并没有关系。没有证据就到处乱说那天在超市顺手牵羊被捕的人是桐生爸爸，就是荻原同学本人。

但是现在的我完全不在乎，被这个世界、被荻原同学背叛的感觉让我支离破碎。

那天，我完全不记得从那当下到去马蚤货小姐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。

§

回过神来，真的是回过神来时，我已经在按马蚤货小姐家的门铃了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，断尾美女也不在我脚边。不知何时，我已经伸出手指在按门铃。

「来了。」

里面传来马蚤货小姐困倦柔和的声音，我又按了一次。

过了一会儿，喀喳，门打开了。

我看见马蚤货小姐的脸，按了第二次。

马蚤货小姐看见我，什么也没问，只说：「进来吧。」我又按了第三次。

我脱了鞋子进屋，到房间角落坐下，抱著膝盖，把脸埋进去。

虽然早就已经被看见，但自己可怜巴巴哭泣的样子实在太不聪明了。我把身子缩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。

马蚤货小姐什么也没有问，只听到冰箱打开的声音，然后有什么东西放在我旁边的矮桌上。

「我今天看到觉得很稀奇，就买回来了。你吃吧。」

我没有看马蚤货小姐买了什么，只一个劲儿摇头。额头在裙子上摩擦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我还是不说话。接著又听到马蚤货小姐站起来的声音，闻到咖啡的香味，两者都是我喜欢的，但是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看。

心想，马蚤货小姐大概很惊讶，还可能生气了，小孩子突然跑来家里，只顾著哭，什么话也不说，实在太没礼貌了吧。

马蚤货小姐泡了咖啡，好像又在同样的地方坐下，我们俩都很沈默，房里只有空调的声音。

但是我马上又听到别的声音。

「幸〜福〜不会〜走〜过〜来〜所〜以〜要〜自己〜走过去〜」

好美的歌声，还是我唱不出来的声音。马蚤货小姐的歌声高音中夹杂著低音，简直像是红蓝交织的美丽图画。

她可能是想给我打气。虽然这么想，但是我还是不愿意唱歌，也唱不出来。

我仍旧保持沈默，先开口唱歌的马蚤货小姐突然说话了。

「幸福是什么呢？」

马蚤货小姐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我耳朵动了一下，我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
「我想过了。自从妹妹跟我提起之后，就一直在想。」

马蚤货小姐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。

「……」

「今天，我知道答案了。」

我不由得抬起头来，但是看见满面笑容的马蚤货小姐，立刻又低下头。

虽然不喜欢咖啡的味道，但香气真是太好闻了。马蚤货小姐的香水和化妆品闪闪发光似的香味，还有马蚤货小姐找到的幸福答案，都让我心痒难耐。

房间里非常安静，马蚤货小姐可能察觉到我的坐立不安，喝了一口咖啡，不等我询问就继续说下去。

「这就是我的答案。我觉得跟妹妹想的不一样，但或许可以成为某种提示吧，所以还是跟你说说。」

「幸福，就是可以真心为别人著想。」

马蚤货小姐没有等我回答，她吸了一口气，说道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今天我去买东西，买了明天的早餐、饮料，洗发精用完了所以也买了。这是非常普通平凡的日常生活。买面包、买牛奶、买润丝精，我心想都买齐了吧。然后我想起今天妹妹会来，得把点心买好。上次一起吃了什么呢？这次要一起吃什么，能让妹妹高兴就好了。我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妹妹的事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我发现后大吃一惊。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认真替别人著想过了，也没想过要让什么人高兴，想跟什么人在一起。我原本都已经放弃了。因为一直都没有这样的感受，所以我明白了，原来人在真心替别人著想的时候，心里是如此地满足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妹妹，讨厌的事情、痛苦的事情我都放弃了。我成了这样的大人。之前你问我的时候我蒙混过去，但我其实并不幸福，因为我已经忘记幸福是什么了。但是今天我终于想起来了，幸福是什么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多亏了妹妹，我想起了幸福是什么。谢谢你。」

我听见马蚤货小姐站了起来，地板吱嘎作响，她一走动，就会发岀好像老鼠的哭声。老鼠的声音慢慢接近我，然后在我旁边停下。马蚤货小姐坐在我旁边，在这个距离，我能感受到她温柔的体温。

「我要说的话就到这里结束，谢谢你听我说。大人说的话很无聊吧。妹妹能静静听完，真是了不起。好了。为了感谢你听我说了无聊的话，我有回礼。」

马蚤货小姐漂亮的手指覆上我在膝上交握的双手。

「我的回礼就是，要是妹妹有话要说，我随时都可以听，听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喔。」

我以为自己又要哭了，但是我没有。

马蚤货小姐的话让我好高兴，非常温柔，但又不腻烦，我觉得我果然还是想成为这样的大人。

而且马蚤货小姐还说多亏了我，她觉得幸福了。以朋友来说，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吗？

既然非常高兴，我觉得就算开心一下也没关系，但却做不到，因为我没法相信马蚤货小姐对幸福的想法。

「我想过了。」

我进屋后第一次用沙哑的声音说道。

「哎？」

「我努力想过了！但是没有用！」

我不由得大叫起来。

这样很对不起温柔的马蚤货小姐，我真心地跟她说：「对不起。」但是并没有为除了大声之外的话道歉。

「我有好好、好好、好好想过，一直、一直、一直努力想，就照马蚤货小姐告诉我的那样思考。我从来没有这么努力想过同班同学的事。但是人家根本不理我，人家说讨厌我。这哪是幸福？」
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
「我绝对不要再跟别人扯上关系了。」

「那样不行。」

我以为马蚤货小姐是在责备我。像学校的老师一样，以大人的身分说友情和羁绊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，而我竟然持反对意见，所以让她生气了。我很失望，因为这不是朋友对朋友说的话。

但是马蚤货小姐接下来的话，让我知道她并不是在责备我。

马蚤货小姐紧紧握住我的手。

「会变成像我这样的人喔。」

她以充满悲伤的沈静声音说。我不知道马蚤货小姐的声音里为什么充满了无法隐藏的悲哀。

「所以那样是不行的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我真心想知道。马蚤货小姐明明这么完美，我觉得要是大人都跟马蚤货小姐这样就好了。这样的话，这个世界就都是聪明的人，而且充满香气，就算画不出美丽的画，世界看起来也会很美。

「我想成为像马蚤货小姐这样的大人。要是能又聪明又温柔又完美的 话，在学校根本不需要朋友。」

我紧紧回握马蚤货小姐的手。

马蚤货小姐慢慢地、慢慢地，静静地叹了一口气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叹气。

房间再度陷入只有空调声音的空白时间。

过了一会儿，马蚤货小姐又开口了。

「我常常做一个梦。今天早上，我又做了相同的梦。」

「……怎样的梦？」

「一个小女生的梦。非常聪明的小女生，看了很多的书，知道很多知识，所以她觉得自己与众不同，是个很特别的人。」

这是什么故事？我还没开口问，马蚤货小姐就叹著气继续说著梦境。

「觉得自己特别的确很重要，但是那个孩子觉得自己很特别的想法错了。她觉得周围的人都是笨蛋，其实不是这样的。那个孩子却觉得因为聪明很特别，所以为了成为特别的人，只有聪明是唯一的手段。她以为那样就能成为出色的人了。」

马蚤货小姐咳了几声。

「那个孩子可能很出色吧，但是没人会喜欢把大家都当成傻瓜的人。那个孩子周围的人越来越讨厌她，糟糕的就是那个女生也觉得这样正好。为什么呢？因为这个女生讨厌周围的笨蛋小孩。不对，现在想起来也不是真的讨厌，她只是没法关心而已，没法关心任何人。」

马蚤货小姐握著我的手。

「可能有人想瞭解那个女生也说不定，但是她完全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人，就这样慢慢长大了。她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，把时间都花在变聪明这件事上。她相信只要这样，有一天就会幸福。但是她错了。」

我回握马蚤货小姐的手。

「那孩子长大成人以后，非常聪明，但就只是这样而已。那个时候她才发现，自己周围什么也没有。自己分明变成了出色的大人，周围却没有人称赞她。」

我心里想著，这简直就像是——

「那个孩子后来怎样了？」

马蚤货小姐深吸了一口气。

「我可以把后来的事全部跟你说，但我想妹妹应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。而且就算你听不懂，我也不会告诉你是什么意思，因为我不想告诉你。如果是这样的话，你还要听吗？」

我点点头，仍旧把脸埋在膝盖上。

「嗯，那个孩子以为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，她终于发现了。然后觉得反正一切都无所谓，就随便对待自己的身体，随便糟蹋自己的心，去危险的地方，做危险的事，让自己遭遇危险。但是那个孩子并不讨厌这样，破坏自己的人生让她觉得很爽快。分明是自己创造的，那孩子却讨厌自己的人生，不停地破坏破坏破坏，但还是需要钱，为了赚钱，又贬低了自己。等到惊觉时，就已经住在那里了，当然住在那里的人也有自重高尚的好人。环境和工作没有错，错的是那个孩子。没有自尊的孩子果然每一天都是破坏的日子。但不管是怎样的生活，总有习惯的一天。习惯了以后，就会再度惊觉破坏的那一切根本就没有意义。于是，那个孩子就想结束这个人生。」

「……」

正如马蚤货小姐所说，我不知道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，虽然可以想像，但我心不在焉。

马蚤货小姐说的危险的事情、糟蹋自己的心什么的，完全听不懂。

我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只明白一件事，这一定是因为我看过很多书。

「那个孩子，就是马蚤货小姐吧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结朿人生是什么意思？」

我想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样，所以这么问。

「谁知道呢？」马蚤货小姐继续说：「结果那个孩子没有结束人生，所以不知道。想要结束的那一天，有个客人抱著小朋友来到那个孩子的家里。是个妹妹。」

我终于抬起头望著马蚤货小姐的脸，满是眼泪鼻涕的丑脸让她看见了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，但我想看马蚤货小姐的脸。

马蚤货小姐跟平常一样，温柔地微笑。

「从那天开始，每一天都很愉快。因为之前都没有朋友，这才发现要是早点喜欢上什么人就好了。但是已经不能回到过去了。」

时间不能倒流。我想起南姐姐说过的话。

「我呢，很期待看见妹妹成长为什么样的人。但是我也很担心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」

我摇头。

「因为妹妹跟那个孩子一模一样。所以妹妹不能走上跟那个孩子一样的路，一定要幸福才行。不可以再说不想跟别人扯上关系。」

我一面思考马蚤货小姐话中的含意，一面再度握紧她的手。

我疑惑地握著她的手，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迷宫。

我很聪明，所以明白马蚤货小姐话中的含意。但是就算瞭解含意，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的问题。

因为我今天本来已经决定再也不跟伤害我的人见面。而且就算我改变了想法，除了马蚤货小姐跟阿嬷以外，谁肯跟我做朋友呢？荻原同学和桐生同学都讨厌我，就根本没有别人了。

我还想再听跟我很像的「那个孩子」的故事。

「那个孩子也喜欢看书吧？」

「嗯，对，跟妹妹一样喔。非常喜欢书，成天都在看书。她曾经想过要写书，但周围没有人看，不知何时就忘记了。」

「爸爸跟妈妈呢？」

「两个人应该都健康快乐地生活著吧！已经好久没见面了。之前有想著回家一趟，但是没有按门铃，想到见面就害怕。」

「没有一起聊书的朋友、一起吃冰棒的朋友，也没有尾巴很短的朋友吗？」

「嗯，没有。所以没有人跟她说她搞错了。」

「那有跟我一样的口头禅吗？」

我没礼貌的问题像大雨一样不停落下，而马蚤货小姐一个个耐心地回答。我好高兴，又继续问下去。

「口头禅啊。」

马蚤货小姐望向窗外，好像在努力回忆过去。

望著马蚤货小姐的脸，她用手指抵著额头，为了我而努力思考。

「口头禅。嗯，是有常挂在嘴上的话。为什么一直都没想起来啊。嗯，那个孩子的口头禅是……咦……哎？」

马蚤货小姐望向窗外的视线回到我脸上，她眨了好几次眼睛，然后眼皮像是要裂成好几条似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嘴巴也张开了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我……小时候的口头禅，就是人生。」

马蚤货小姐非常惊讶，所以忘了像游戏规则一样说「那个孩子」，而我也吃了 一惊。

「跟我一样吔。」

马蚤货小姐嘴唇颤抖回想著。

「小时候我非常喜欢《花生》*注[*注3 :《花生》(Peanuts )美国报纸连环漫画，作者是查尔斯·舒兹。以小狗史努比(Snoopy )和查 理·布朗等几位小学生为主要角色，小孩生活为题材，是漫画发展史上首部多角色系列漫画。 ]漫画，看了日文翻译版，里面的主角查理说：『人生就跟冰淇淋一样。』」

「非得学著舔不可………」

「对，就是这个。难道妹妹也是？」

我藉著惊讶的力量拼命点头。

「我也最喜欢查理的台词了。非常聪明有魅力的笑话。」

「真是，缘分啊……」

缘分，马蚤货小姐这么说。不是命运或奇迹，而是缘分。马蚤货小姐果然是出色的大人。

我知道缘这个字，跟绿这个汉字很像。生物死亡以后回归尘土，上面长出绿色的花草，其他的生物靠吃花草为生，这种不可思议的联系就叫做缘分吧。我是这么想的。要是这样的话，我认识马蚤货小姐，果然是缘分没错。

我双手合十，感谢缘分这个词。当然合住我的是马蚤货小姐的手。

马蚤货小姐不用我说，好像也明白我的感觉，她微微一笑，包覆住我的手掌。

「果然妹妹不可以不跟任何人往来。跟别人往来，就能有这么美好的体验啊。」

我觉得或许是这样没错。

「因为有这种体验，我也可能再一次，试著不放弃自己和别人。虽然或许已经太迟了也说不定。」

马蚤货小姐好像已经不再用「那个孩子」了。

「妹妹从今以后，一定会碰到很多比我好太多太多的人，只要不放弃喜欢别人，就一定可以幸福。」

「…真的吗？」

「嗯，真的。」

马蚤货小姐说是真的，那就是真的吧。我喜欢马蚤货小姐，所以我相信她。

仁美老师告诉我，大人说的话也可能是谎言，但是就算如此，我也相信马蚤货小姐。所以我觉得，要是我能挣脱这片黑暗，能喜欢上什么人，比方说同班同学的话，那幸福的人生或许就在等著我。

然而——

「但是…………已经没有人肯跟我做朋友了。」

「没有这种事。那个可以跟你聊书的同学呢？」

我想起荻原同学的脸，光是想起来，我的心里就一片漆黑。

「他不理我了。」

「这样啊，我以为说讨厌你的人是他呢。」

「不是。说讨厌我的，是之前提过不来上学的同学。我后来去了他家，但还是没能让他明白我是站在他那边的。那个孩子比我想像中还要软弱。我都这么说了，他竟然说比起欺侮他的同学们，他最讨厌的就是我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那确实是妹妹不好。」

我完全没想到马蚤货小姐会这样回答，我连想要说的话都忘了。

为什么？为什么是我不好？我是要帮他啊。我心里这么想，但却说不出口。

不知道马蚤货小姐明不明白我的想法，她摸著我的头。

「我也不好，我给妹妹提示的方式不对。妹妹虽然很聪明，但跟我一样，在人际关系上不怎么开窍。」

马蚤货小姐坏心眼地嘻嘻笑起来。但马蚤货小姐说我跟她一样，所以我并不生气。

那马蚤货小姐要教我这个笨蛋什么呢？我心里想著。她接下来问的问题，却跟刚才说的话完全没有关系。

「营养午餐有妹妹讨厌的东西吗？」

我不知道马蚤货小姐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，但是我不能不理会她的问题。·

「我讨厌纳豆，有奇怪的味道。」

「啊——，我也讨厌。」

「但是营养午餐不能剩下。」

「对对。纳豆对身体好，不能不吃。所以呢，妹妹，要是你正鼓起勇气要吃纳豆的时候，老师却生气地说：『快点吃掉！』的话，你会有什么感觉？」

「我的老师不会做这种事。但我不喜欢这样，可能会生气吧，然后就更不想吃纳豆了。」

马蚤货小姐点点头。

「对不去上学的同学来说，妹妹的举动是不是也像那样呢？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我没有经验，也没有听人讲过，但被雷击中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。我真的这么认为。

我的脑袋受到的冲击比撞到墙壁还严重，手脚比七五三节*注[*注4 :日本习俗，七岁，五岁和三岁的儿童在每年十一月十五日到神社参拜，感谢神明庇佑。]一直跪坐的时候还要麻，心中的黑暗开始发出声响。

「这样啊，原来如此。」

我同时发现自己太过自以为是。

「他或许可能打算奋战的。」

「嗯，或许是这样。或许他真的是个胆小鬼，但要是那样的话，他就不会对妹妹发脾气了吧。不去上学的同学应该有话想跟妹妹说。他有话要说，而不是不理你。」

马蚤货小姐果然比我聪明太多了，我完全没想到这一点。我擅自认定他是软弱的胆小鬼，绝对没法奋战；然而，他本来可能打算奋战的。

「而且回嘴并不是奋战唯一的方法。对他而言，奋战可能是一面忍耐，一面继续画画，等有一天要让大家好看。」

我想起他不管如何被取笑，如何把画藏起来，都不停止画画。

「这跟妹妹奋战的方式可能不一样，但妹妹跟不去上学的同学一定是一样的。我也一样，有后悔难过的时候。其实很讨厌那样，其实很想要有伙伴。他说讨厌你，一定也后悔了。妹妹虽然比其他孩子聪明，但是，其他的孩子也不是没有想法的。」

这就是马蚤货小姐之前给我的提示——大家都不同，但是大家也都一样。

「我该怎么办才好？」

「妹妹只要想想自己沮丧的时候，希望别人怎么对你就好。然后稍微配合一下不去上学的同学就完美了。妹妹在沮丧的时候，会希望别人因此而对你发脾气吗？」

「不希望。我希望别人陪我，听我说话，最后一起吃甜点或一起玩。」

「你这么想的话，就这么做吧。」

我点头，但我还有一件担心的事。

「要是他真的讨厌我，怎么办？」

我这么说。马蚤货小姐再度伸手摸我的头。

「我想不会的。但要是真的这样的话，我会安慰你，然后我们再一起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没问题的。妹妹很勇敢，不是吗？」

马蚤货小姐说著拍了 一下我的背。这一拍跟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用脚踢发动机车引擎很像，马蚤货小姐手掌的力量，发动了我身体里的引擎。

「说得也是，我试试看。我说过了。」

「说了什么？」

「自己不行动就无法开始。这是我跟桐生同学说的，所以我会试试看。马蚤货小姐……」

我没再说下去，不是因为有人用手掩住我的嘴，也不是喝了苦的东西无法发出声音。

「马蚤货小姐？」

因为我看见马蚤货小姐的脸色变了。

在那一瞬间，房里似乎有风吹过。

马蚤货小姐满脸惊讶，但是程度跟刚才完全不同，要是拿什么来比喻的话，对了，就像是完全忘了谁跟谁的口头禅一样、就像是同时看见外星人和魔法师和地底人一样、简直像是被雷击中一样的那种表情。我在某处见过这种表情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我问道。马蚤货小姐看著我的样子，好像是我变成了怪物。

「桐生，同学……？」

她非常勉强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来。

「嗯，对，画画的桐生同学。」

我这句话一说出口，马蚤货小姐就露出好像我的话变成了一大把鲜花似的表情；就像我在电视上看到收下一大把花朿，接受求婚的女人的表情。

「怎么了 ？」

我又问了 一次，但是马蚤货小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

「你难道是……奈乃花？」

「嗯。」

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我自然点头。

马蚤货小姐仍旧满脸惊讶，突然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。大人的眼泪不会吓到小孩的，但我吓了一跳。马蚤货小姐为什么哭，我完全摸不著头脑。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马蚤货小姐好像明白了什么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，所以马蚤货小姐接下来的动作也让我很困惑。

她没有握我的手，也没有摸我的头，反而流下一滴眼泪，紧紧抱住我。

被喜欢的人抱住，我很高兴，但也吓了一跳。不久之前，我才在屋顶上被吓过。

马蚤货小姐抱著我哭了起来，跟小孩一样。

「怎么啦，喏，马蚤货小姐，怎么啦？」

马蚤货小姐不回答我，只在我耳边反覆地说：「原来如此。」「为什么，为什么。」「真是难以置信。」

然后她还说了：「对不起，对不起，对不起。」

马蚤货小姐有什么好跟我道歉的啊。她又温柔、又聪明，还教了我好多事情，给我提示、给我甜点，总让我觉得好高兴、好幸福。

马蚤货小姐最棒了，我想不出来她有什么好跟我道歉的。

但是她一直哭一直哭，一直道歉，即使马蚤货小姐一点一点告诉我理由，但我还是不明白。

「对不起，对不起，我说我不幸福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变成这种人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让你叫我马蚤货小姐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真的对不起…………奈乃花。」

马蚤货小姐叫著我的名字，又紧紧抱住我。我有点难受「呜」地叫了一声，但她还是不肯放开我。

就在此时，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，同时我又发现了另外一件奇怪的事。

我很聪明，所以记姓很好。马蚤货小姐已经叫了两次我的名字，那个时候，南姐姐也叫了我的名字，但是我不知怎地，隐约记得自己应该是忘了把名字告诉南姐姐和马蚤货小姐才是。

为什么南姐姐和马蚤货小姐会知道我的名字呢？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告诉马蚤货小姐我叫什么名字呢？这两件奇怪的事一直在我脑中盘旋。

奇怪的事情就问聪明的马蚤货小姐好了。我在哭泣的马蚤货小姐耳边，把这些奇怪的事全告诉了她。

马蚤货小姐放开我，面对著我坐好，她的脸上都是眼泪和鼻水。大家哭起来都一个样子呢，我心想。

「没有什么奇怪的。我现在终于明白了，妹妹为什么那天会来找我？为什么认识了我？」

哪有不奇怪的事情啊？奇怪的事情果然奇怪。我把头歪到一边，马蚤货小姐哭著露出笑容，竖起右手食指。

「听好了，妹妹，人生就跟布丁 一样。」

「有人喜欢吃苦的部分？」

「不对。」

马蚤货小姐的头发左右摇晃。

「人生可能有苦的部分，但是容器里也装满了甜蜜幸福的时间，人就是为了品味那个部分才出生的。谢谢你，多亏了妹妹，我终于想起来了。」

「想起什么？」

「跟苦的咖啡和酒比起来，我其实更喜欢甜的点心。我不会忘记了。」

马蚤货小姐又紧紧抱住我。不知道马蚤货小姐为什么要一直抱我，但我已经不在乎了，因为被马蚤货小姐抱著，对我来说，绝对是人生最甜蜜的部分。

马蚤货小姐终于停止哭泣，我问她为什么哭，她还是不肯告诉我。

「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明白的。」

马蚤货小姐神秘地说著，接著，她将为我买的珍贵甜点交给我。

「非常适合妹妹。」

她给我的布丁没有黑色的部分，容器里全部都是甜蜜的黄色部分。我一面吃，一面享受著幸福的滋味。

我们俩一边吃著布丁，一边跟平常一样下黑白棋。胜负也跟平常一样，但我总有一天会变强的。

回家之前，我再度握住马蚤货小姐的手，让她给我面对明天的勇气。

「一定没问题的。」

马蚤货小姐也紧紧握住我的手，然后抱住我说道。所以我也觉得一定没问题的。

我穿上鞋子，正要走出大门，马蚤货小姐「啊」了一声，好像想起了什么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没事，我只是想到阿嬷现在是不是很幸福呢？」

我想起之前跟阿嬷的对话。

「嗯，她说她很幸福。」

「那太好了。」

听到我的回答，马蚤货小姐很高兴地笑了。

「再见了，妹妹。」

然后她挥著手，跟往常一样地道别。

「嗯，我会再来的。」

马蚤货小姐家的门关上了，我看见脚边的黑影。

「我没忘记你。小孩也有很多事情要忙的。」

「喵〜」

她可能是担心我才来的吧。她虽然是个坏女孩，但坏女孩多半是好女孩，之前我看的美国电影里这么说。

坏就是好。我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，但说的一定是断尾美女这样的女生吧。

两个小孩离开乳白色的建筑，走上初次碰面的堤防。

人生充满了幸福。

我在心中反覆说著这句话。

第一卷 第九章

那天天气晴朗，我跟往常一样从家里出来，但并没跟往常一样去学校。

我是好孩子，不会说谎。所以那天早上我跟妈妈说我出门了，但我没有说我要去哪里。这就叫做聪明。

当然我有比去学校更重要的事，所以才没去上学。

老实说，我觉得从今以后似乎都没有必要去学校了。功课让马蚤货小姐教我就好；没有营养午餐可吃，就吃阿嬷的点心忍耐过去就好；偶尔写信给仁美老师。说是义务教育，非去上小学不可，但没有必要的时候又怎样呢？

这么说来，之前我看电影时知道了有跳级这种事。我很聪明，搞不好可以跳级。不对，马蚤货小姐说变聪明并不是一切。既然我去学校是为了变聪明，那现在不管什么学校可能都没必要了。

我思考著这些问题，不知不觉，就到了目的地。

今天我毫不迟疑地没去上学，而选择到这里来。

今天跟之前来的时候不一样。首先，我没带小朋友一起来，而且现在还是上午；然后最大的不同就是，我已经完全没有责备他的意思。

我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，按了好几次门铃，过了一会儿之后，听到的声音也跟上次一样，是一个没什么精神的女人的声音。上次我精神饱满地跟那个声音打招呼，但这次我在打招呼之前，还有别的话要说。

我诚心诚意地说话，希望对方能理解。

「我是桐生的同班同学小柳奈乃花，上次真是非常抱歉。」

虽然对方看不见，我还是低下头。道歉跟道谢的时候，必须全心全意，不管你聪明还是不聪明都一样。

「请等一下喔。」

我的心意应该有传递给桐生妈妈了吧，她用跟上次一样温柔的声音回应。

桐生妈妈走出来，我再度对她低下头。

「早安，上次非常抱歉。」

我这句话是认真的，就跟上次说桐生同学是胆小鬼一样认真。

「早安。没关系的，小柳同学不必道歉。」

桐生妈妈摇头。但不是她说的那样，我有很多必须道歉的地方。

「上次来的时候，我没有好好打招呼就走了，还跟桐生同学说了那样的话，非常抱歉。」

「没有关系，该道歉的是阿光。小柳同学特地过来，他还关在房间里。小柳同学送来的讲义写得非常详细，我有交给阿光。今天你是在上学的路上先绕过来的吧。」

桐生妈妈好像真的原谅了我的没礼貌，但是温柔的妈妈说的有点不对，我解释了我今天过来的理由。

「我有话要跟桐生同学说，所以才过来的。不是要说我是他的伙伴、要他反抗啦、要他去上学之类的。是更重要的话。」

「重要的话？」

桐生妈妈很温柔，但我说我有话要跟桐生同学说的时候，她虽然没有说什么，表情却像故事书里的城堡守卫一样。也就是说，她在提防我。这是理所当然的，上次我不仅失礼，而且还伤害了桐生同学。

但是，要是因为这样就放弃了的话，我就不会来这里了，今天不管怎样都要见到桐生同学，跟他说话。

为了让他原谅我，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就是老实地说出我为什么要来这里、我想说什么、为什么这么想，以及接下来要怎样，我只能毫无虚假地说出这一切。

带狗散步的人和跟我一样要去上学的小学生经过门口，而我认真地跟桐生妈妈解释，希望她能明白。

我相信只要你真心诚意，对方就一定能够瞭解。所以我说的「胆小鬼」是什么意思，桐生同学一定能明白。

我也很不安，但是我的心意好像确实传达给桐生妈妈了，她跟上次一样让我进去屋里。

但跟上次不一样的是，桐生妈妈眼睛湿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虽然很聪明，但大人的眼泪还是让我想不通，而且大部分时候就算发问，他们也不肯回答。桐生妈妈、马蚤货小姐、南姐姐都一样。

我在桐生同学的家里，跟上次一样得到柳橙汁招待，我只喝了一口，就上了二楼。我没有要桐生妈妈跟我上去，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，桐生妈妈也说这样可能比较好。

我在爬楼梯的时候，几乎完全不紧张，上次来的时候反而紧张得要命，今天的感觉简直就像上二楼去马蚤货小姐家一样。

我的每一步都通往一个目的，或许是通往幸福也说不定。

但是马蚤货小姐说：真心为别人著想就是幸福。

我在人际关系上并不聪明，这点我很明白，所以我没办法喜欢所有人，替所有人著想。我就只能替一个人著想了。

这么做而来到这里的我，一定很幸福吧。我开始唱歌。

「幸福〜不会走过来〜所〜以〜要〜自己走过去〜」

没有人跟我一起唱，断尾美女、马蚤货小姐、南姐姐跟阿嬷都不在。一个人唱歌也不错，但还是有人跟你一起唱会比较开心。所以我一定要找人跟我一起唱。

我站在门口，咚咚地敲门，里面的人已经知道敲门的不是妈妈。

「桐生同学，你好。我想先说一句话。上次对不起了。」

我在门口鞠躬道歉，当然对方看不见，桐生同学也没有答话。

「我真的想跟桐生同学道歉，但这并不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，我有更重要、更重要的话要说。」

我把书包放在地坂上，靠著面对门的墙壁坐下，然后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。我每一个科目都用一本笔记本，数学有数学笔记本，理科有理科笔记本，现在我拿出来的是国语的笔记本。

我还没有听到桐生同学的声音。

「好了，桐生同学，我们来讨论吧。」

我翻开笔记本，上面记录著在此之前我跟桐生同学讨论的内容。

「问题：幸福是什么？」

没错。今天我要说的不是要他去上学，或是敌人跟伙伴，或是有没有勇气，而只是要跟桐生同学讨论幸福。

要是问我为什么的话， 我一定会这么回答——我觉得幸福是要跟朋友和伙伴一起，才能找到的。

马蚤货小姐为我著想而觉得幸福；我跟马蚤货小姐在一起而觉得幸福；南姐姐答应我要幸福；我看了南姐姐的故事觉得幸福；阿嬷说我去找她让她觉得很幸福；我吃阿嬷做的点心-跟她讲我看的故事，觉得很幸福。

所以，我也想跟桐生同学一起找到幸福，我觉得这表示我们应该成为伙伴。

刚好桐生同学跟我一组，讨论所需要的材料不在我家的冰箱里，都已经在我的笔记本上了。

「那我们先开始复习吧。在此之前我们对幸福的讨论，最初说过我们什么时候感到幸福。把冰淇淋放在饼乾上吃的时候、吃阿嬷做的点心的时候、吃妈妈做的点心的时候、看书的时候、跟朋友一起唱歌的时候、晚餐是汉堡的时候、爸爸跟妈妈提早回家的时候，家人一起旅行的时候、选喜欢的冰淇淋的时候。」

我故意漏说了笔记本上的一项。

「接下来的那堂课，讨论的是觉得不幸福的时候。看见嶂螂的时候、营养午餐有纳豆的时候、桐生同学说有海带芽沙拉的时候。但是我反对，海带芽明明很好吃。」

桐生同学的房间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。

「说了几件不幸福的事之后，我们还聊了一些别的。不幸福的意思就是幸福的相反，那要是发生了不幸福的相反的事，就是幸福吗？但结论并不是这样。光是营养午餐没有纳豆并不会让人感到幸福，桐生同学也说了，光是没有海带芽沙拉并不觉得幸福，起码要有炸鸡才行。」

桐生同学没有说话。

「在那之后又上了几次课，然后是教学观摩。我在发表的时候说，幸福就是爸爸妈妈都来了。我那时的感受不是假的，但光是那样还是不能解释幸福是什么。桐生同学的发表，也不是真心的吧？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「因为教学观摩之后的检讨会，我们讨论了为什么自己觉得发表的内容是幸福的时候，桐生同学说不出来。但我现在并不是想讨论桐生同学说谎的事，所以我们继续下去吧。」

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「那接下来，就是桐生同学不来上学之后的事了。仁美老师代替你跟我一组，我们继续讨论。虽然跟桐生同学在的时候没有什么不一样，但这次我在感到幸福的时候，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幸福。我……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桐生同学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传到我耳里，打断了我的话。他的声音小到要是我的耳朵不好的话，肯定听不见的地步。

我并不惊讶。桐生同学很温柔，他一定做不出不理我这种恶劣的事，我很清楚。

「什么为什么？为什么跟仁美老师一组吗？因为我们班上人数是偶数啊。幸好除了桐生同学之外没人请假。」

「……不是。」

桐生同学停了许久才回答，我想他应该深呼吸了好几次。为了在心中制造空隙，深呼吸是必要的。

不对。我一直在等这两个字的后续，好像可以听到桐生同学在门后静静的呼吸声。

再说一次，桐生同学很温柔，所以只要等下去，相信他一定会回答的。

「……不是，仁美老师…………小柳同学，」

看吧。

「我？」

我把头歪向一边，桐生同学隔著门搞不好看得见。就算其他人看不见，我觉得要是桐生同学的话，或许看得见。

「为什么…………」

「嗯。」

「……小柳同学，为什么又来了？」

原来如此，我拍了 一下手。

「所以是你说了叫我不要来，我为什么又来了？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要是你不高兴的话，那我立刻就走。」

桐生同学没有回答。

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他只又说了同样的话。

「嗯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，」

「嗯。」

「一定要管我？」

桐生同学的声音，跟刚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的时候不一样。刚才的为什么是想知道答案的为什么，这次的为什么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的为什么。

对桐生同学来说，这两个问题大不相同吧，重要性也是。

但是这种事情跟我无关，因为两个问题我都已经有答案了。

「那很简单啊。因为我决定要来，我决定要管。」

「…………哎，不是,」

「还有就是我喜欢桐生同学的画。」

我觉得桐生同学好像在门后屏住气息。他不会死了吧，我继续说下去。

「我觉得能做我办不到的事的人很厉害。阿嬷会做点心、南姐姐会写好棒的故事、桐生同学会画画，现在的我全都不会，所以我觉得好厉害。因此，我总是说桐生同学很厉害啊。」

我已经不会再强迫他让别人看了。要是桐生同学不愿意，就算强迫他这么做，也不会有人开心的。

「南姐姐是我的朋友，我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她就是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你有朋友啊。」

隔了好长一段时间，听到的声音竟然是说这种话，我不由得嘟起嘴来。虽然没有生气，但有人说了没礼貌的话，还是应该提醒一下。

「你说什么，我也有朋友的啊，而且是非常好的朋友呢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对喔，我点头。

就在这个时候——

「……啊！」

桐生同学的房间里传来好大的声音。是蟑螂跑出来了吗？我觉得一定是他说话刻薄的报应，我嘻嘻笑了起来。桐生同学慌忙地用跟平常不一样的口气，很快地在房间里叫我。要是他要我帮忙打蟑螂我可不要，但看来不是这么回事。

「小、小柳同学，你不去上学吗？」

「……啊，原来如此。时间已经到了。」

我没有手表，也没有手机，所以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。

「你会，迟到喔？」

「没关系，不去上学也无所谓。」

桐生同学好像很惊讶。这也是理所当然吧，认真又聪明的我竟然会说这种话。

桐生同学又惊慌起来。

「去、去上学比较好吧……」

「桐生同学就没有去啊。没关系的，我有更重要的事。班上同学之前也因为去参加亲戚的婚礼请过假。」

「……什么,更重要的事……」

「跟桐生同学一起找出幸福是什么。」

没错。这对现在的我来说，比去上学重要得多了。

我想成为桐生同学的伙伴。

我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仁美老师的要求，但是我思考过后发现并不是。原来我一直都这么希望著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没有变过。

比起班上那些完全不关心有人没来学校的冷漠同学，我更想成为温柔的桐生同学的伙伴，他在我因为没有人来参加教学观摩而心情不好的时候安慰我。只是这样而已。

我虽然说讨厌，但我还是想当没有无视我、温柔的桐生同学的伙伴。只是这样而已。

要说有什么改变，应该就是我的作法吧。在此之前我表达的方式是替桐生同学吵架，但现在我想跟桐生同学一起找出幸福是什么，我发现这样比较有趣。

所以我不想讨论上学的时间，我想继续讨论幸福是什么。

「喏，我想再问一次。桐生同学的幸福是什么？」

「小， 小柳同学……」

桐生同学好像不知如何是好。

一定是因为我不叫他胆小鬼了。桐生同学突然开始大叫的时候我也很惊讶，就像荻原同学不理我吓了我一跳一样。

「我想听听桐生同学现在的想法。」

「小柳同学……你还是去上学比较好。」

「我说了没关系的。喏，桐生同学的幸福是什么？」

「小柳同学不去上学是不行的……」

「我不去上学不行，桐生同学不去就可以，这太奇怪了吧。所以没问题的。对了，我先说吧。这不是我的想法，是我重要的朋友说的。幸福就是——」

「我不会去学校的。」

「烦死了！都说了我不去了！」

我不由得大声叫起来。

这样不行。虽然心里这么想，但已经说出口的话收不回去了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我立刻道歉。

然后我发现了，发现之后我决定了——朋友或是伙伴的意思，一定就是除了为对方好之外，其他的事都不隐藏。因此，我决定要老实对他说出自己现在的心情。

「对不起。我一直没有说，我现在被班上同学排挤了。」

「咦…………」

「你知道吧，我在班上本来就没有朋友。但有可以说话的人，跟人打招呼大家也会回应，现在却没人要理我。」

讲自己难受经验的感觉，跟实际经历的时候一样难受，但藉著深呼吸又能在心中创造出空隙，感觉很不可思议。

「我不想去都是那种小孩的地方，跟桐生同学解决难题有趣多了。」

话说到一半，我发现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。

「我打算以后都要到这里来，所以教我画画吧。再怎么去上学也没办法学会像桐生同学这样画画。」

这是我刚才的发现。

「对了，这样的话，我也该教你一点什么。人生就像隔壁的座位喔。」

「……」

想要伙伴的人是我。

「没带课本的话，就得一起看。而且呢，既然每天都要见面，隔壁不是讨厌的家伙比较好。」

「………我………」

「嗯，什么？」

过了好一会儿，桐生同学的声音传来，他的声音本来就不大，现在又更小声了。

「……我希望小柳同学教我，要怎样才能变得跟你一样。」

就算桐生同学的声音跟开花的声音一样小，我也听得见。

他为什么想学这个？害我觉得扫兴。

「不用变得跟我一样啊。要是跟我一样的话，桐生同学就画不出好看的画了。我妈妈看见我画的狮子，说是太阳的塔呢，真讨厌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所以，要是能用魔法变成别人的话，一定要选自己喔。知道吗？」

桐生同学什么也没有说。过了好长一段沈静的时间，他用稍微大了一点的声音，说了别的话。

「………小柳同学还是去上学比较好。」

桐生同学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吃了一惊，他竟然会一直坚持反对我已经下的决定，我不知道他能这么强势。

我当然很在意。

「为什么啊？平常我在课堂上不管说什么你都不反对的，今天却一直坚持，难道你也讨厌我，要加入不理我的那些人里面？」

我是开玩笑的，我能想像桐生同学隔著墙壁慌忙摇头的样子。但是桐生同学却一直没有回答，让我非常不安。

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，桐生同学对我说的话好像需要空气似地，从我心底幔慢浮上来。要是那句话获得了空气，我的心又会被讨厌的黑暗占据，勇气就会变成被蜘蛛网捕获的蝴蝶一样吧。

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，我得提醒自己桐生同学并不是真的讨厌我。要是他讨厌我的话，就不会跟我说这些了。没错，那只是桐生同学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巴而已。

所以我想再问桐生同学一次，希望他回答，但是桐生同学阻止了我。

人生就跟颜色漂亮的点心一样。

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。

桐生同学仍旧什么也没说，但他的心意和行动阻止了我的声音，让我心里的恶魔还沈在海底。

我听到了开锁的声音，然后清楚地看见圆形的门把慢慢转动。

房间里的窗户可能开著吧，一阵风迎面吹起了我的浏海，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。

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，桐生同学出现在我面前，他身后有很多纸张被风吹得到处飞。我看著他的脸，心想他头发长长了吔，屋里有张纸飞过来盖在我脸上»

我喘不过起来，慌忙把脸上的纸拿下来，看见那张纸，我的笑容一定不输给马蚤货小姐吧。

但是开门的桐生同学却和我相反，他蹲在门口，脸上的表情非常哀伤，眼睛都可能湿了也说不定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我品味著再次见面的喜悦，开口问道。

「对，对不起。」

桐生同学回了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话。

最近常常有人跟我道歉，而我真正想要他们道歉的人却都没来道歉。

「为什么要道歉？」

是因为上次说讨厌我吗？要说我不介意是骗人的，但我也说他是胆小鬼，我们扯平了。

桐生同学望著我的眼睛。

「我、我的……」

「桐生同学的？」

「是我的错，害小柳同学被排挤了吧？」

「不是这样的啦。」

我立刻摇头。

「不是桐生同学的错。班上的同学太笨了，他们是非不分。」

「但是，是真的啊。」

桐生同学流著眼泪，望著我的眼睛。这种事最近也常常发生。

「什么是真的？」

「我爸爸 ，是小偷……」

「………」

嗯，桐生同学说的我知道。

即便如此，我还是摇头。这对桐生同学来说，是多么难受的事啊。我试著想像，但我虽然尽力想像，可能也无法触及，也不知要想像到什么地步才能明白。

即便这样，我还是坦然摇头。

「就算这样又如何。」

我望著桐生同学的眼睛，对他解释，因为他搞错了。

「就算桐生爸爸做了不该做的事，他对我非常客气的事实也不会改变，他比我们每天见面的班上同学好多了。这绝对不是他们排挤我的原因，也不是我不去上学的原因。当然也不应该因为这件事说桐生同学的坏话，因为桐生爸爸并不夹在我们中间啊。」

没错，在此之前发生的各种坏事，都不是桐生同学的错。

「是那些不明事理的人不对，不光是我们班上同学。我不去上学是他们的错。」

所以桐生同学不必难过，不必哭的。我的意思是这样。

但人生果然就像坐上旋转咖啡杯一样，前进的方向可能跟自己想去的方向相反也说不定。

桐生同学非但没有停止哭泣，反而眼泪滴答流个不停。一定是因为我说的话，但是我说的话到底哪里让桐生同学难过了，我不明白。

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让他难过，所以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他不难过。我只好一步一步地走向桐生同学，把手放在他贴在地上的手上。因为马蚤货小姐每次这么做，我就会镇定下来了。

桐生同学面露惊讶之色，但是立刻跟我那时一样，紧紧地回握我的手。

我本来打算一直握著桐生同学的手，等他停止哭泣，但却没法这么做。 桐生同学一直在哭，一面哭，一面说出我完全想像不到的话。

「小柳同学…………我们一起…………去上学吧？」

「啊？」

桐生同学顽固地一直说要去上学，我不由得发出惊愕的声音。

看见眼前的桐生同学吓了一跳，我心想这样可不行，马上收起惊愕的表情，然后发觉了一件事。

「你刚才说，一起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嗯。」

被桐生同学紧紧握著的手有点痛，但我在惊讶之下忘了痛楚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我打心底的疑问让桐生同学的嘴唇抽搐，他一定是在寻找能确切表达心意的言辞吧。我明白他的想法，所以可以一直等待。

「我……说谎了。」

最后他终于开口。

「我说了谎，搞不好，又会被取笑，我害怕。我跟仁美老师说谎了。所以我想去道歉，跟她说实话。」

桐生同学的眼泪流个不停，但是我没有见过他比现在更坚强的眼神。我不知道桐生同学的眼神能这么有勇气，非常想知道他的理由。

「什么实话？」

「…………幸福是什么？」

就在此时，我脑中浮现一个场面，声音和画面都非常鲜明。不是桐生同学说话的场面，而是我只让桐生同学听到我说的话的场面。

就在教学观摩的那一天，我说了一句话：胆小鬼。

果然是谎话。虽然明白，但我心里并不难过，也不惊讶。

「其他的人都无所谓。但是我要跟仁美老师，和小柳同学道歉。」

我真的很高兴。

「……对了，你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跟仁美老师道歉的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仁美老师来找桐生同学却没见到面，心里很难过。虽然这可能是我的错也说不定。仁美老师要我跟你说，老师会一直等桐生同学的。」

上次我来时候马上就回去了，所以忘记跟他说。

桐生同学听了我的话，眼泪流得更厉害，眼中的光芒仍旧没有改变。

「………我想见仁美老师。」

我也一样。

「但是，没关系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那些取笑桐生同学的笨蛋小孩，都在学校喔。」

而且还排挤著我喔。

在此之前，我觉得桐生同学应该要跟他们对抗，但是马蚤货小姐说桐生同学的奋战方式可能不是那样。就在刚才我亲眼确认了。

桐生同学听了我的话，肩膀微微震动，但是他立刻直直地望著我的眼睛，自己拿掉了肩膀上恶魔的披风。

「虽然我很讨厌那样，但是我觉得，应该没问题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要是小柳同学肯站在我这边，被取笑什么的，都没关系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我不知道为什么，真的不知道为什么，在那个时候，因为松了一口气而想哭泣。

人本来是难过的时候才会哭的啊，但当我终于发现桐生同学说讨厌我是谎话时，却松了一口气到几乎想哭出来。

不过，我并没有流下眼泪，既然不难过，那么哭出来不是很奇怪吗？

我只是迎向桐生同学的视线，用力地点头。

「嗯，我从来就不是桐生同学的敌人啊。」

桐生同学又流下两滴泪珠。真是不可思议，桐生同学流泪的原因，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
「…………我也觉得小柳同学还是去上学比较好。」

桐生同学又紧握著我的手说道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我终于可以问他今天为什么一直如此坚持的理由了。

「小柳同学跟我不一样，头脑聪明，功课也好，又很坚强，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……所以不能跟我一样不去上学。」

被人称赞我很开心，但是桐生同学说了比称赞更让我开心的话。

「所以，一起去上学吧……因为我也是小柳同学的伙伴。」

啊啊，真是的，此时的心情我不管过多久，也没法好好地用言词表达出 来吧。

就算我跟南姐姐一样大、跟马蚤货小姐一样大、跟阿嬷年纪一样大的时候，也一定一定一定，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此时心里的感受和滋味。

没有半个污点，但也不是全白，在此之前，这个世界有没有这种颜色都不可知。都搞不清楚，说不定这种新的颜色此时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。我的心里充满了这种美妙的色彩。

我没法说明这是什么颜色，只好说了跟往常一样的话。

人生就像是我的伙伴一样。

「只要阿光在就够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咦？」

「没什么，没事。既然桐生同学这么说，那我就陪你去上学吧。桐生同学会当我的伙伴吧。」

桐生同学还在哭，但他满是泪水的脸上慢慢出现了笑容，我真的很久没有看见他的笑脸了。

看见伙伴的笑脸，真的让人非常愉快，所以我也高兴地笑了，然后桐生同学又笑起来。

「既然决定了就快点准备吧！我们迟到好久了！」

桐生同学慌忙用袖子擦眼泪，站起来关上房门，一定是要脱掉睡衣换制服吧。

我做好准备，等桐生同学一出来就可以马上岀发。原本打算静静地等他，但又想该去跟桐生妈妈说我们要去上学了，要是她打电话给学校的话，我们说不定可以不算迟到。

我跟门后的桐生同学说了 一声，然后经过走廊下楼到一楼，但我在楼梯转角处就发出了 一点都不可爱的尖叫声。

「呀——」

我惊讶地一屁股坐在地上。桐生妈妈在我面前，缩成一团躲在楼梯上哭泣。

最近大家都在哭呢。难道是流行吗？还是跟打呵欠一样会传染？我坐在地上，心里这么想著。

刚才被桐生同学紧紧握住的手，这次被桐生妈妈给握住了。

「小柳同学，谢谢你。」

我觉得桐生妈妈搞不好很久没有见到他走出房间了。

「不客气。」

我坦率地点头说道。

「其实是应该由我来说的。」

桐生妈妈说了很奇怪的话。这是什么意思？我思索著。

楼上传来桐生同学打开房门的声音，我转过头去，看见他穿著我见惯的制服，背著书包。准备好了呢，我心想著站起来。桐生妈妈已先行走下楼梯，我没像桐生妈妈那样心急，就在楼梯上等桐生同学下来。

在此期间，我也没忘记把手里抓著的笔记本收进书包里。

「那个…………」

我望向自己右手拿著的东西，不是笔记本。桐生同学也注意到了。

我老实告诉他自己现在的意思。

「这个给我。」

搞不好他会拒绝，不，我觉得平常的桐生同学一定会拒绝。但是桐生同学只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，然后点点头。

虽然很高兴，然而桐生同学为什么答应，我并不明白。但是没关系，我决定把桐生同学送我的东西挂在房间里。

「我们走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桐生同学眼中的光芒还在。

§

我们到了学校，走近教室，桐生同学揪著我制服的腰际。

这岂不像是摸女生的屁股一样吗？但我什么也没有说，因为桐生同学的心情我很瞭解。

就因为瞭解，所以我抬头挺胸。我的胸部还没跟马蚤货小姐或仁美老师一样挺起来，但还是尽量挺胸。因为害怕就畏缩的话，便正中了对方的下怀。越是这种时候，越要抬头挺胸，就算是骗人的，虚张声势也好。这是之前我跟爸爸在晚上散步时他教我的。

我先走进教室，桐生同学跟在我后面。我们从后门进去的时候，时间好像停止了，每个人都望向我们，一动也不动。但只有三秒左右，在那之后大家都把眼神移开，再度开始讲话。

只有一个人面带笑容望著我们。当然啦。

「各位同学，现在在上课喔，请安静。小柳同学跟桐生同学，你们来得刚好，虽然有点迟到，但我们才刚开始上课，不用担心。」

我像公主一样，拎起裙子两边跟仁美老师行礼。仁美老师一定清楚听见 「merci」*注[*注5 :法文「谢谢」],虽然我并没说出口。

桐生同学为难又羞赧地跟仁美老师低头行礼，然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
啊，说到这个。

「老师，我今天课本都忘记带了，我要跟桐生同学一起看。」

我大声说道。教室里又响起窃窃私语声。

「明天开始要注意喔。」

仁美老师只提醒说道，然后同意我把书桌移向桐生同学的方向。我今天本来就没打算来上学，所以根本什么都没带。

我们把书包放在后面的架子上 ，准备上课。现在第一节课刚开始十五分钟，是国语。不是很刚好吗？我对桐生同学眨眼，但他低著头，完全没注意到。

今天的国语课当然也讨论幸福是什么？这个作业最后的发表就快到了。今天我们两人一组，讨论上一堂课读到关于幸福的文章。

桐生同学没有读过那篇文章，所以我想我得先说明文章的内容。我是这么以为的。但其实桐生同学已经读过那篇文章了，他确实有在房间里看过仁美老师送到家里的讲义。

我跟比平常更为低调的桐生同学讨论那篇文章。补足不足的东西是不是幸福；还是即使不足，只要觉得满足的话就是幸福。

桐生同学一直低著头，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话。我知道我们讨论的时候，班上同学都在偷看我们。之前分明排挤我，现在却又好奇，真觉得他们实在太奇怪了。

仁美老师走到我们旁边。老师在我们讨论的时候，会巡视大家的情况。

「仁美老师，早安。」

仁美老师走过来，我先跟她问好。

「嗯，早安。桐生同学也早。」

「早安。」

桐生同学仍旧低著头，小声地说。 他并不是害怕，我知道他也想见仁美老师。

这种状况下的心情是这么形容的，尴尬。

我也有尴尬的时候，比方说跟妈妈吵架就是。所以我很清楚，尴尬的状况总得自己设法解决。

我躲开仁美老师的视线，握住桐生同学的手，心想，我的勇气要是能分一点给他就好了。但其实没有必要。桐生同学紧握了一下我的手，然后松开，他在仁美老师开口问之前，就把头抬起来。

「老、老师，关于幸福，我有跟教学观摩的时候，不一样的发现。」

他用绝对不算大的声音吞吞吐吐地说，我在心里替他加油。

也就是说，我一直想著桐生同学。这就是马蚤货小姐说的幸福。

那桐生同学的幸福是什么呢？我们早就知道了。桐生同学第一次亲口说出来，我觉得很骄傲。因为他在班上的粉丝一定只有我一人而已，我可以以他为傲吧？

「哎，是怎样的发现？」

桐生同学突然这么说，仁美老师可能很惊讶，但从她脸上完全看不出来，她带著非常温柔的表情问桐生同学。喜欢仁美老师的同学，看见这种表情一定什么都愿意说的。

桐生同学望著仁美老师的面孔，嘴唇颤动。

我发现班上同学都在看这里，心想，在此之前他们根本不理桐生同学呢，但现在这样也很好。这是让大家都知道桐生同学本意的好机会，也是桐生同学反抗的第一步。

快点，说给他们听吧。

「我觉得幸福的是，画………………」

但是桐生同学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，仁美老师仍旧温柔地等待桐生同学。我睁大了眼睛望著他，不会在这个时候临阵退缩吧。我的眼神搞不好看起来像是在责备他，或许我非反省不可。

但我误会桐生同学了。虽然我是他的伙伴，但还是觉得他有点软弱，我应该为此跟他道歉。

我想起阿嬷说过的话。

——那个孩子搞不好没有小奈想得那么软弱。

「我的，幸福就是，」

话说到一半的桐生同学，深呼吸了好几次之后，咬了一下嘴唇，然后挺胸说道。

「嗯嗯。」

「喜欢我的画的朋友，就坐在我旁边。」

真是的，人生就跟黑白棋一样。

即使有讨厌的黑色，但也有漂亮的白色？不是这样的。

只要有一点白色，就可以将我黑暗的心情一扫而空。

§

发生好事的好日子，我就会非常想让重要的人知道我所碰到的好事。

放学之后，我迅速地跟桐生同学告别，尽快跑回家，连书包也没有放下，就跟断尾美女会合，往那栋乳白色公寓前进。

「幸〜福〜不会〜走〜过〜来〜」

「喵〜喵〜」

小美女惊讶地耸耸肩，但结果还是跟我一起唱了。我心想，干嘛装大人啊。但这种不坦率的个性，或许能让男生心动也说不定。

要是说她教了我什么，那就是如何操纵男生的心吧。我一面想著，一面朝著堤防向前走。

天空很蓝，草地很绿，地面是咖啡色的，方便行走的路面是砖红色，风是透明的，人是自然的肉色。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颜色，每一种我都喜欢。

但最令我最雀跃的，还是在堤防上看见乳白色的时候。

我在脑中演练要跟马蚤货小姐说的话的顺序。

首先，得跟马蚤货小姐道歉，今天我心情能这么好，都是马蚤货小姐的功劳。然后把今天发生的事从早上说起，不重要的部分简单带过，重要的部分就稍微夸张一点。重要的部分之间不重要的部分，为了让重要的部分更为精彩，也要稍微修饰一下。

强调桐生同学平常不会做像今天这样的事，或许可以增加惊喜感。再把重点放在只有阿嬷看出桐生同学或许有做这种事的勇气，应该很不错。

我的心脏怦怦跳动，比看见可可粉在热牛奶里融化，或是闻到可可的香味时跳得还厉害。来到和可可非常相配的、蛋糕似的乳白色建筑，走到楼梯旁边，我的兴奋到达了最高点。

走上咖啡色的阶梯时，发生了跟平常不一样的事——断尾美女没有要上楼的样子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我问她，她不回答。

「你不想喝牛奶吗？」

她仍旧不回答。是不是受伤了，不好爬楼梯呢？我想抱她起来，但她却迅速躲开。

「奇怪的孩子。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吧。」

「喵〜」

朋友终于回答，她的声音很小。

到底是怎么了啊？好吧，猫可能也有心情不好、不想爬楼梯的日子吧。

虽然担心朋友，但心里还是想著要跟马蚤货小姐讲的话。我走到马蚤货小姐家门前，大致已想好要怎么说了，便伸手按门铃。

门后响起叮咚的铃声，我心想「咦？」抬眼望去，看见了马蚤货小姐家的门牌。这么说很没礼貌，但写的很难看的名字不见了。

是重新写过了吗？之前我也跟马蚤货小姐说过，我字写得很漂亮，可以帮她重写的·。

马蚤货小姐一直没有出来，所以我又按了一次门铃，门后面有了动静。马蚤货小姐搞不好现在才起床，真是喜欢睡懒觉啊。我吃吃地笑起来。

但马蚤货小姐还是没有出来。她分明应该在的，我伸手敲门。

「您好！」

我大声地对著大门喊道。

过了一会儿，我听见开锁的声音，门把转动了。每天初见到朋友的时候，就算不是特别的日子，我也总是非常兴奋。

但是，我的兴致却突然被泼了一头冷水，作梦也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。

从马蚤货小姐家出来的，不是漂亮温柔的马蚤货小姐，是个年纪跟马蚤货小姐差不多的男人。

我跟那个哥哥面面相觑，两人脸上的表情一定是一样的吧。大吃一惊。

温和的哥哥双眼大睁，然后眼睛骨碌碌地转动，我觉得一定是我先想到对方是什么人。

「你难道是，马蚤货小姐的男朋友？」

马蚤货小姐那么漂亮，有男朋友也不奇怪，这样的话，我也得好好自我介绍才行。

「初次见面，您好。我是小柳奈乃花，马蚤货小姐的朋友。」

我礼貌地自我介绍，但是哥哥却皱起眉头，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。

「马蚤货小姐今天不在家吗？」

这个普通的问题让哥哥把头歪向一边。

「那个……奈乃花，同学？」

「嗯，就是我。」

「我想你认错了，这里是我家。马蚤货？没有这个人喔。」

哥哥说了很奇怪的话。我的脑袋差一点从肩膀上掉下来。

「不可能的。我虽然第一次见到哥哥，但是这里我来过好多次。难道是马蚤货小姐要给我一个惊喜吗？」

我心想这可能是某种惊喜，但看来好像不是。哥哥有点为难地一笑。

「最好不要说这种话喔，什么马蚤货之类的。」

「马蚤货小姐就是马蚤货小姐啊。」

「嗯——不管怎样，那个人不在这里，一定是你搞错了。可能是别处的公寓吧，你再确认一下。」

「绝对是这里没错！我昨天才来过的。」

我不由得大声起来，一定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
我心里有膨胀起来的黑色物体叫做不安，哥哥应该不知道吧。他露出为难的表情。

「我昨天也在家，你并没有来啊？」

「骗人！是哥哥不在！我见到马蚤货小姐了！」

「嗯——，这该怎么办才好呢——。」

哥哥直接说出来了。

我知道小孩在让大人为难的时候，大人只想要怎么才能让小孩闭嘴。

「对了，奈乃花可能是在作梦吧，梦到跟这里很像的公寓。我小时候也找过在梦里出现的地方，但是都没有找到就是了。」

「梦…………」

不对，不是作梦。马蚤货小姐确实在这里，我们一起下了黑白棋，吃了布丁，她还握著我的手。不可能是作梦。

我心里虽然这么想，但我脑中闪过一件事，所以没有继续跟哥哥强调绝对不是这样。我想起了南姐姐。

我跟南姐姐之间不可思议的遭遇，跟现在发生的事很像。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？我虽然聪明，也无法解释。

如果一定要我用聪明的脑袋分析的话，就只有三个词——那就是谎话、魔法、要不就是作梦。

在这三者之中，我想过有可能是哥哥说谎，但哥哥看起来真的很为难，不像骗人。

「你稍等一下。」

我没有回答。哥哥说完便走进屋子里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根咖啡色的棒棒冰。

「来，这给你。今天天气很热，不要中暑喔。」

哥哥给的棒棒冰很凉爽很舒服，但是我看见棒棒冰就知道，马蚤货小姐真的不在这里，因为她的冰箱里并没有棒棒冰。

「一天之内搬家，不太可能吧…….」

「是不可能，而且我已经在这里住四年了。」

四年。对我这个小学生来说，简直漫长得不得了。我知道了，虽然什么也不知道，但我知道了。我知道又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。

谢过哥哥给我的棒棒冰，离开马蚤货小姐的家。

「再见。」

哥哥温和地对我道别。

我沿著乳白色的墙壁走下楼梯，朋友在楼下等我。我明白了。

「你知道马蚤货小姐不在啊。」

她没有回答，径自迈步走在我前面，朝著我们已经走过很多次的方向前进。

我追上她，我的感觉跟她一样。南姐姐、马蚤货小姐，我的朋友们纷纷 神奇地消失了-她们上哪去了呢？要请教不明白的事，最好是问比自己年纪 大很多的人，因为她可能有过相同的经历。

我一面往前走，一面咬著棒棒冰前面开口变软的部分，一口、又一口。

「果然有点苦。」

我不喜欢咖啡的味道。我一面吃一面想著。

棒棒冰溶解了之后，我请路边的蚂蚁先生吃了。

第一卷 第十章

抵达阿嬷家的时候，我满头大汗。大木门上又贴著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的字和上次一样。

我走上玄关，替小美女擦了脚，脱了鞋子走进安静的大木屋里。

我的脚步声和上次不一样。今天在家里换穿了凉鞋，之前穿著袜子走在地板上很滑，今天光脚黏黏的。我穿了夏天可爱的凉鞋，本来想让马蚤货小姐称赞的。

要是阿嬷知道马蚤货小姐到那里去了，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的话，我就要立刻去找马蚤货小姐，让她看我的凉鞋，然后我想一面吃冰棒， 一面跟她讲桐生同学的事。

木头的家里好安静好安静，安静到好像可以听到木头的声音。阿嬷搞不好又在二楼。我沿著走廊前进，结果今天阿嬷在一楼。

阿嬷大概是被我打开卧房玻璃门的声音给吵醒了，她躺在冷气房的床上，对我微笑。

「你来了啊，欢迎。」

「嗯，对不起，你在睡午觉啊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刚好要起来了。」

「这样太好了。有没有做好梦？」

我的问题让阿嬷笑起来。

「啊，又做了，相同的梦。」

阿嬢说著。她用比平常缓慢得多的动作从床上起来，拉开窗帘，跟客厅不一样的和煦阳光照了进来。我觉得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好像自己会发光一 样。

「冰箱里有柳橙汁喔。」

我正要关上卧房的门，阿嬷说道。

我去厨房拿了两人份的铝箔包柳橙汁回来，阿嬷接过柳橙汁说：「谢谢」，然后放在床上。酸酸甜甜的柳橙汁洗掉了我嘴里残存的苦味。

「顺利吗？」

阿嬷没有明说是什么事，只问了一句话。我点点头。

要是平常的话，我会开始滔滔不绝，但现在却没有。

「发生什么事了吗？」

果然又被阿嬢看穿了。

「嗯，我们班上同学的事很顺利。」我挤出好像熬煮半天的声音说道。「马蚤货小姐，不在了。」

我把今天发生的事全跟阿嬷说了。不对，其实是昨天的事。我因为桐生同学而非常沮丧，马蚤货小姐给了我建议，不知怎地突然哭了起来，然后发现我跟马蚤货小姐有同样的口头禅。

接著就是今天发生的事。马蚤货小姐不见了，一个不认识的哥哥住在她家，给了我不喜欢的棒棒冰，这比南姐姐不见时更加奇怪。

阿嬷听了我的话，说不知道马蚤货小姐在哪里。虽然很遗憾，但我心中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不可思议的事。

「马蚤货小姐跟南姐姐一样不见了。我虽然觉得很寂寞，但却没有像桐生同学说讨厌我时那样的感觉。」

我跟阿嬷说道。

「这样啊。」

阿嬷点点头。

「也就是说，你并不感到绝望。」

不愧是阿嬷，什么都知道，但我还不会写「绝望」这两个汉字。

「小奈相信总有一天还会见到她们的吧。」

阿嬷把我无法解释的安心用言词表达出来。

「就是这样。虽然我跟推理小说里的侦探不一样，没有证据。」

阿嬷眯起眼睛点头。

「是啊。但是小奈的想法一定是正确的。没问题的，你总有一天一定可以再跟她们见面。」

「嗯，我也相信是这样。」

我用力点头。

「小奈有看见未来的力量。」

阿嬷又说跟以前一样的话。

「但是我还想多跟她聊聊天，多下几盘黑白棋。」

「难得在班上交到朋友了，跟他练习不就好了吗？」

「说得也是，但桐生同学有没有看见未来的能力就不知道了。」

阿嬷嘻嘻笑起来，简直像是想起了桐生同学的面孔一样。不对，阿嬷没见过桐生同学，她可能是想起了画画的朋友吧。

「马蚤货小姐问过我阿嬷是不是幸福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之前阿嬷说过很幸福，是不是因为想起了画画的朋友啊？」

阿嬷又笑了起来。

「啊，可能是吧。而且我也非常关心家人和小奈。」

「那阿嬷也觉得幸福就是真心替某个人著想啰？」

「哎哟，是不是快要交作业了啊？」

这就叫做正中要害。但是我会问阿嬷这个以前问过好几次的问题，是有其他的理由。

「我真的想知道答案。这个作业真的很难啊。」

因为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，真的觉得很难。

「幸福有好多好多种。最近发生了很多事，我问了很多人他们觉得幸福是什么。南姐姐说是原谅、马蚤货小姐说是能为别人著想、桐生同学说是有朋友，我觉得每个人说得都对。但是我还没办法用一句话形容自己所有的幸福，要从很多幸福当中选一个真的很困难。人生就跟便当一样。」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想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装进去啊。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个便当有多大，叫做什么名字。阿嬷，要是仁美老师问你幸福是什么，你会怎么回答？」

好难好难的问题，但是阿嬷好像已经有答案了，她一定有替我想过，我的问题一点都没有让她烦恼。

阿嬷好像回想起什么往事似地望向窗外的天空。

「幸福呢，」

「嗯。」

「就是现在能说出，我很幸福。」

阿嬷的答案是我到目前为止听到的答案中，最清楚明白、最让人感动的。但是——

「这样的话，要是不能活到老，就没有说服力了。」

就算有人给了提示，结果还是得自己思考。

我和阿嬷一起喝柳橙汁，看著墙上的画，我突然想起了书包里的东西。

「对了，桐生同学送了我一张画。」

我把书包里漂亮的画拿出来。我跟桐生同学很熟，知道他愿意让人看他的画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，竟然还肯送我，那我当然可以引以为傲。

桐生同学的画是一朵花。阿嬷看见这幅铅笔水彩画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
「画得非常好。」

「是吧？他能画出这样的画，却一直偷偷摸摸的，这就叫做暴殄天物 桐生同学只要继续练习，一定可以画得跟阿嬷的朋友一样好。」

「嘻嘻，我的朋友很厉害喔！既然小奈这么说了，那或许真的可以也说不定。」

「绝对可以的。」

不肯认输的我抬头挺胸地说道。

我坐在阿嬷的床脚，跟她讲了没能跟荻原同学讨论的《我们的七日战争》的故事。我说，书里面出现的大人也都太笨了吧？阿嬷笑著说，笨的大人比聪明的大人还多，而且聪明的大人也未必是好人喔。

讲故事非常开心。其实，我还想讲南姐姐写的故事，但时间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，床边的钟告诉我已经到了不得不回家的时候。

我站起来，阿嬷说她还要再睡一下，又躺回床上。我带著断尾美女静静走到门口，以免吵到阿嬷。

我本来应该就这样离开卧室的，但我又停下了脚步。

「喏，阿嬷。」

我很不安。

「阿嬷不会也不见吧？」

阿嬷没有回答。我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，不想打搅她，便拉上嘴巴的拉炼，带著黑色的小朋友一起乖乖地离开了大木屋。

后来我又去了那栋乳白色的公寓好多次，但是马蚤货小姐还是不在。

§

马蚤货小姐不见了之后，我放学后能去的地方就只剩两处了。小山丘上阿嬷的家，和另外一个地方。

「我不太会下黑白棋吔。」

「那我让你先走好了。」

放学以后，我邀了断尾美女一起去桐生同学家。

第一次去的时候，桐生同学看见我带了黑白棋来，非常惊讶，但桐生妈妈很高兴，端出柳橙汁请我。

连续去了几天，桐生同学没那么惊讶了，我们要好地一起下黑白棋，一起画画。要是说谁比较厉害的话，两边的得分加在一起，一定就可以打成平手。

我在桐生同学家的时候，小朋友总是在外面等我。她怕生，桐生同学也怕生。我曾经邀他一起去阿嬷家，但他露出非常为难的样子僵住了。

「桐生同学，桐生妈妈，我们明天见。」

道别的时候我一定会这么说，然后跟满面笑容的两个人挥手，带著黑色的小朋友一起走向小山丘。

「幸〜福〜不会〜走〜过〜来〜」

「喵〜喵〜」

「马上就要放暑假了，你要做什么呢？」

「喵〜」

「什么都不想真是自在呢。我想去游泳。难得现在交到了朋友，我们找找除了人类以外，也可以进去的游泳池吧。」

「……喵〜」

她的表情很丽尬，搞不好她不喜欢水。

「没问题的，我也只能游二十五公尺。要是你真的不想去的话，那我们就找别的地方，三个人一起去好了。人生就跟暑假一样。」

「喵〜」

「想做什么都可以。我们得找到愉快的过法。这会不会太单纯了？」

「喵〜」

说著说著，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阿嬷家。我们看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贴在门上的纸条，跟平常一样走进去。木头房子里也跟平常一样安静，完全没有声音，但我们不用找阿嬷在哪里。

最近阿嬷总是在床上睡觉，有时候我走进卧室时她会醒来，有时候会继续睡。如果阿嬷在睡觉，我不会故意把她叫醒，我会坐在房间地板上看书，欣赏墙上的画，或是跟小美女玩。有时候阿嬷会起来，有时候一直到我要走了都还没醒来。阿嬷没起来的时候，我总是撕下一张笔记本的纸，留字条给 她。

「阿嬷夏天总是睡懒觉。我是在春天睡懒觉。」

「年纪大了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，阿嬷搞不好已经到下一个春天了呢。」

我之前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，觉得真是太神奇了。因为时间过得快的话，那愉快的事情也会比较常发生啊。

但是阿嬷最近太常睡午觉了，我有点担心。

马蚤货小姐刚刚不见的时候，阿嬷没睡觉的日子比较多，要是在睡觉的话，我来了她也会醒来。最近阿嬷总是在睡觉，而且常常没发现我来了。

午觉睡这么久的话，晚上不会睡不著吗？我很担心，而且我担心的还不止这个。

暑假快到了，作业的最后发表日也近了。

幸福是什么？日子一天一天过去，我仍旧没有找到答案，这样下去真的没有时间了。

阿嬷今天也在睡觉。我坐在她旁边，双手交抱在胸前，望著天花板，但是答案可能被天花板挡住了，并没有从天上掉下来。

§

时间好像只顾著前进，完全不会倒流，不管多么必要，不管怎么希望，也都不会倒流。南姐姐跟马蚤货小姐都这么说了。我并不是怀疑她们，但还是要自己亲身经历，才能确定是真的。

我还没有找出问题的答案，但明天就是发表的日子了。

在此之前，关于幸福是什么，我跟桐生同学和仁美老师已经讨论了很多次。

但是我脑中答案的拼图还是没有完成。跟桐生同学讨论幸福，不知怎地总有点不好意思，但他好像已经决定要发表画画这个主题。

小柳同学呢？桐生同学问，但我无法回答。

「画人脸的时候，画一个圆圈，从中间纵分成两半，然后在正中央画眼睛。」

桐生同学的建议让我吃了 一惊。

「下黑白棋的时候，尽量先攻占四角比较好，因为四个角落不会被包围。」

我的建议也让桐生同学吃了一惊。

离开桐生同学家后，我和断尾美女一起前往阿嬷家。

其实今天搞不好不去阿嬢家也没关系。我心里虽然这么想，最后还是决定要去阿嬷家。

为什么我会觉得不去阿嬷家也没关系呢？因为这一星期以来，我跟阿嬷一次也没说上话。阿嬷一向睡得很好，特别是这星期一直都在睡，我去了她也没醒，一直躺在床上。搞不好她睡得连饭都忘记吃，我觉得阿嬷看起来好像瘦了。

所以，要是阿嬷今天也睡得很熟的话，那我不如跟桐生同学继续讨论幸福作业比较好。

但我还是去了阿嬷家。理由是，我想让活了很久的阿嬷给我最后的提示。黑色的小美女也赞成我去阿嬷家，不过，她是因为不擅长应付桐生同学就是了。

如果阿嬷没在睡觉就好了。我心里这么想著，走向大木屋。

结果我还是吃了一惊。我跟小朋友一起走进卧室的时候，看见阿嬷坐在床上，不由得哇地叫出声。阿嬷看见我微笑起来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
「小奈，抱歉啊。你的信我都看到了。」

「嗯，完全没关系。今天不想睡吗？」

「嗯，没问题。我已经睡很多了。而且，」

阿嬷说了我听不懂的话。她说：今天是最后了。听不懂的话就要问。

「什么最后？」

「小奈不是说过了吗？明天是作业的发表日，所以今天是最后准备的时间呀。」

「嗯，对，就是这样。所以我今天才来找阿嬷。」

阿嬷听了我的话又笑起来。我觉得她真的瘦了。

「嗯，阿嬷能帮得上忙的话，什么都可以。」

「比方说减肥的秘诀吗？」

阿嬷的笑容跟以前一样，又温柔、又祥和、又平静，跟马蚤货小姐、南姐姐和我都完全不一样的笑容。一定是因为她过了幸福的一辈子，所以才能露出这样的笑容。

要怎样才能露出这种笑容呢？我觉得这就是问题最后的答案。

「我想拜托你，阿嬷。」

「嗯？什么事？」

「阿嬷可以告诉我你过的一辈子吗？」

我坐在阿嬷的床脚。这张床比我的床要软，弹性很好，我每次都想在上面蹦跳，但今天有正经的请求，所以忍著没动。

断尾美女一定也想听阿嬷的答案吧。小小的她纵身跳到阿嬷腿上，抬起金色的眼睛望著她。我的朋友真是个小魔女，她金色的眼睛搞不好让阿嬷想 了以前的事。

「我从小孩长成大人，然后变成阿嬷，做自己喜欢的事，跟喜欢的人过了 一辈子喔。」

阿嬷望著她的眼睛，开口说道。

「……这样不是很普通的人生吗？」

我有点泄气地说。

「嗯，普通的人生。我过了普通而幸福的一辈子。」

阿嬷连声音都充满了幸福。在我听起来是这样。

「我可能也曾经是这样。不对，我一定也有过。」

「……有过什么？」

「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时候。」

我只能把头倾向一边，但是阿嬷却好像称赞我似地点点头。

「我可能没有成为任何人的伙伴，可能没有办法爱任何人，可能伤害了别人，可能没有办法对任何人温柔。但是我办到了。我支持了重要的人，我爱我的家人和朋友，我或许伤害过别人，但我想成为温柔的人。所以我的人生很幸福。或许我也可能有过，」

阿嬷直直望著我的眼睛。

「有过没有办法道歉、失去了重要的人、孤独地伤害自己的时候。」

我想起南姐姐的眼神。 阿嬷握住我放在床上的手。

「有过讨厌自己、自暴自弃，甚至想就这样结束人生算了。」

我想起马蚤货小姐的手。

「但是我没有那么做，才得以走上幸福的人生。当然讨厌的事情数也数不清，但是高兴愉快的事情却更多。」

「……人生是，道路吗？」

阿嬷说「走上」引起了我的注意。我想起了南姐姐和马蚤货小姐的话。时间不能倒流。所以我想人生可能是不能回头的一条路。但是阿嬷却摇头。

「不对，人生不是道路。因为人生没有红绿灯，不是吗？」

阿娘讲的话好好笑，我嘻嘻地笑起来，我也回她一个笑话。

「那，人生就是高速公路啰？」

「说不定呢。」

第一次听到阿嬷附和，我又笑起来。

「小奈，我的人生呢，真的很幸福。小奈现在幸福吗？」

我仔细想了一下。

「嗯，有好多幸福的事呢。」

爸爸和妈妈都很关心我、晚饭都是我喜欢的菜、我有一起下黑白棋的朋友、学校有支持我的老师、还有温柔的阿嬷、也有跟我一起唱歌的小朋友、南姐姐和马蚤货小姐总有一天还能见面的。虽然也有讨厌的事，但现在我觉得幸福的时候比较多。

「小奈很聪明，所以一定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幸福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我也是这样过来的。小奈说的南姐姐跟马蚤货小姐，从现在开始一定也是这样。这都多亏了小奈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大家都是自己选择的，」

我觉得好像看见了洞窟的出口。

「为了获得幸福。」

在深邃的洞窟里，一片漆黑之中，走到外面时，灿烂到几乎睁不开眼睛的光芒，和比想像中更为壮丽的景色。那里有无数美丽的绿意，微风吹拂，无数的缘分和幸福，只要踏出一步就能到达的愿景，让我的心中充满甜蜜。

阿嬷的一句话让我心里充满了想像。虽然是想像，但却不是谎言。我的领悟让我见到了那样的风景。

「阿嬷，谢谢你。」

我真心诚意地跟阿嬷道谢。

「来找阿嬷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找到答案了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真是太神奇了。虽然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，但现在我眼前又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。

我在阿嬷的卧室里，坐在床上，断尾美女跟阿嬷也在，世界跟刚才并没有任何不同，但我却觉得现在这个世界散发出跟之前不一样的光辉。

阿嬷好像知道我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样了，她用纤细的手指摸摸我的头。

「我的人生也跟小奈一样幸福满溢，已经没有任何遗憾。但老天在最后还给了我奖励，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人生了。」

「老天给了你什么奖励？」

「让我遇见了小奈呀。」

我好高兴喔，我也是阿嬷的幸福。我能让阿嬷觉得幸福，而且我知道阿嬷绝对不会说谎的。

「我在黑白棋最后的棋盘上，下了小奈这个幸福的棋子。」

「人生不是道路，是黑白棋？」

阿嬷摇头。

「不是喔。」

可能是因为柔和的光线，阿嬷说著说著好像突然犯困似地摇摇头。我把小美女从阿嬷腿上抱起来，阿嬷慢慢在床上躺下，她微微睁开眼睛，用微弱的声音说：「谢谢。」

「小奈，帮我把窗子打开好吗？」

我走到床的另一边伸手把窗户拉开。窗口吹进跟冷气不一样、带著好闻气味的风。

「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？」

「……没有了，谢谢。」

「那我就回家了，不打搅你睡午觉。阿嬷，真的谢谢你。」

「不客气。希望小奈的发表顺利。」

阿嬷在被窝里舒服地闭上眼睛。我抱著黑色的小美女，走出卧室。

打开卧室的玻璃门时，背后传来叫我名字的声音，我转身走回床边。

「还有最后一件要跟你说的事。」

阿嬷好像说悄悄话似地对我说。

「嗯。」

「听好了，人生呢，」

阿嬷学我的口头禅。这一点也不好笑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我用不著问。阿嬷跟我说的话比好笑的笑话更让我心满意足。

我走出阿嬷的卧室，静静地通过走廊，在玄关穿上鞋子出门。眼前是见惯的草地，但我觉得看起来果然带著跟我来时不一样的光芒。这都是托了阿嬷的福，明天我一定要再来。

「留张字条说我明天再来吧。」

我走下阿嬷家门口的木头台阶，踏上草地，跟往常一样开始唱歌。

「幸〜福〜不会〜走〜过〜来〜」

「喵〜」

从我身后传来的声音不是歌声，朋友跟平常不一样的声音让我回过头，她的声音告诉我她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我转过身，断尾美女还坐在阿嬷家的大木门前，她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。

「……喵〜」

她说要留在阿嬷家。放学以后，我们在我家门前之外的地方分开，这还是第一次。

「我知道了。那明天见，不要给阿嬢添麻烦喔。」

「喵〜」

不可思议的声音，像是同时在说谢谢和再见。这一定是人类不能，只有她能发出的声音吧。

她的声音让我有点介意，但我心想她是个坏女孩，一定是故意这样逗我的。我朝她挥挥手，走向坡道。

一阵大风让我转过身。

好大好大一阵风吹过我，我好像被风拉著手一样，转向阿嬷家的方向。不对，是转向应该是阿嬷家的方向。

我发现人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，吃了一惊、吓了一跳的时候，会叫不出声音来。

风拉著我转到的方向，是一片绿色的草地，有花有草有树木。

除此之外，什么也没有。

刚刚分明还在的木头房子，刚刚还一起说话的朋友，都不见了。

在那之后，强风一次也没有吹过。

§

教室里的空气跟爸爸吉他上的弦一样绷得紧紧的。这里每一个人，不对，除了仁美老师之外的每一个人，都非常紧张。桐生同学好像也很紧张，我也很紧张。分明现在旁听的人少很多，比起教学观摩的时候少多了。

我觉得紧张是当然的，为了这一刻，把聪明的脑袋都快要想破了。

跟往常一样的行礼，跟平常仁美老师的课程稍微有点不一样的内容，然后就跟平常不一样的最后发表时间。

第一个发表的是坐在左边最前面的男生。我可以不听他们发表的内容，我可以只看自己的内容，考虑要怎样才能表现得更好，但我却认真地听了班上同学的发表。

这是因为要是我努力的结果没人倾听的话，我也会很伤心的。

大家都不同，但是大家也都一样。

搞不好会有一个人的答案跟我接近，我紧张地这么想著。但在我之前都没有人发表类似的内容。

大家依序发表，终于下一个就轮到桐生同学了。

我很紧张，但桐生同学看起来比我更紧张。不知怎地我看见桐生同学额头的汗珠，觉得自己心里的紧张溶解了，可能是被桐生同学吸收了也说不定。

不紧张的我想鼓励消除我的紧张的桐生同学。我小声地叫他，但他好像没有听见，于是我握住他的手，在桌子底下偷偷地握住。桐生同学好像吃了一惊，他转头望向我，咬住发抖的嘴唇，然后微微一笑，他的手也没抖得那么厉害了。

轮到桐生同学，他站了起来，堂堂地，不，这样说太夸张了。他用不能算大的声音，发表了自己对幸福的看法。

这次发表之后，他好像偶尔还是会被捉弄。除了画画之外，还被取笑跟我做朋友的事，真是有够蠢的。要是桐生同学一直被欺侮，只要他希望，我可以替他吵架。但我几乎都不跟同班同学吵架了，桐生同学也慢慢地学会回嘴，慢慢学会了闪躲。

他说了画画、家人、仁美老师、和隔壁的朋友，是非常精彩的发表。

他的发表结束后，就轮到我了。

我被叫到名字，站了起来。

这个时候本来应该已经消失的紧张，又慢慢爬上我的背。我想拿起桌上的笔记本，却怎么都拿不起来，因为我的手在发抖。笔记本上是自己写的日文字，但却看不懂。怎么办啊。

我紧张得要命，额头上流下汗珠。就在此时，有人握住我的左手，我猛地望向自己的手。

握住我的手的是桐生同学，我又感到自己的紧张消失了。

看著仁美老师，我用双手捧起笔记本，跟全班同学发表了自己思考了许久的答案。

「我的幸福就是，」

在发表的时候一直想著南姐姐、马蚤货小姐，阿嬢和断尾美女，以及我和她们共度的那些时光。

我其实搞不好知道，知道可能不会再见面了。

所以，我一定哭了。

§

那天放学后，我让最近跟我一起回家的桐生同学稍等，自己去了教职员办公室，我有两件事想问仁美老师。

走进办公室，仁美老师正和隔壁的信太郎老师愉快地讲话。仁美老师注意到我，立刻转头对我微笑。

我说，我要讲的话有点长喔，仁美老师就带我离开办公室，到没有人的小教室里去。

仁美老师的体贴让我得以安心地说出我要说的话。

「仁美老师，我有朋友。」

老师把头倾向一边。

我跟老师说了马蚤货小姐的事、南姐姐的事、阿嬷的事、金色眼睛的小美女的事。我跟她们聊了什么，发生过什么，她们怎样帮了我，全都说了。老师应该能理解我想问什么。

「我不知道我的朋友们为什么都不见了，真是不可思议。」

我觉得这个问题仁美老师可能也不知道。最近这几个星期发生的事就是这么神奇，要不是使用魔法根本不可能发生。

所以老师想了一会儿之后，跟往常一样竖起食指，让我吃了一惊。我心想不愧是大人，不愧是老师。

到头来不管怎样，仁美老师都是我最喜欢的老师。

「搞不好她们是来见小柳同学的。」

老师好像搞不清楚状况。

「不是喔，一直都是我去找她们。」

老师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，反而微笑起来。

她要我思考所谓不可思议是什么，并约好了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作业。

我们走岀没人的教室，仁美老师回办公室，我去和桐生同学会合。

桐生同学在图书室，看我之前推荐的《汤姆历险记》。

桐生同学。我轻声叫道，怕吓到他。

然而就在这个时候，我的嘴和声带都消失了。

我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，左眼和右眼看到的景色也完全不一样。

此时我才终于发现——

啊，这样就结束了。

第一卷 第十一章

又做了，相同的梦。

闹钟轻微的电子音、从遮光窗帘缝隙间透入的些许光线、光滑的床单、柔软的枕头、白色的天花板。

醒来的第一个念头——又做了,相同的梦。

眨了几次眼睛，移动手腕关掉闹钟，感觉到肚子上的重量。我把阻止我翻身的食客抱起来，放在地板上。她睡死的时候，就算家里起火搞不好都不会醒来，就算动作粗鲁一点也无所谓。

我下了床，拉开窗帘，让阳光洒进屋内。嗯，今天天气很好，风和日丽。

去洗脸吧。我心里这么想著的时候，放在床边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，我知道简讯是谁传来的。

看了简讯，挺直脊梁，今天跟人有约，得打扮比平常漂亮一点才行。

我在洗脸台洗了脸，整理睡乱的头发。我的长发很容易睡乱，每天早上在洗面台前面花的时间要比别人多得多。而且今天还做了那个梦，每次做了那个梦，我总忍不住盯著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
把头发整理好，结束了多少有点自恋的时间，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我喜欢的柳橙汁和昨天买的费南雪。

我坐在沙发上吃早餐，家里的食客大概都在这个时候醒来。她在我脚边慢慢起身，开始舔我的脚，可能是饿了吧。她舔我的脚让我无法抗拒，起身到厨房去拿她专用的碗和牛奶，替她准备早饭。我还特别找出边缘写著她名字的那个碗。

我和她一起吃早饭。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但我在想那个梦——刚才做的梦。

我常常梦到自己小时候，而且一定是小学的时候。明明有很多其他重要的回忆，但做的梦一定是那个时候。

简直像是不断追问似的一直问我。

——你是不是真的很幸福？

我早餐后不喝咖啡，又喝了 一杯柳橙汁，一面打开电视，换台看在播什么。但电视上只有以前的动画、悲哀的新闻、和大家一起欺侮某个人，简直像是小学生策划的节目。有个好像很厉害的大学教授看了某个节目，说了简直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话。

我关掉电视，留下脚边的小美女，走到隔壁的工作室。

在这间两房两厅的公寓已经住了三年。搬家的时候，我跟仲介提到的最重要条件，让对方露出非常讶异的表情，但仲介还是努力帮我找到了房子。外观看起来非常美味的这栋建筑，我非常中意。

工作室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，一张大桌跟装有滑轮的椅子。桌上放著笔记本、铅笔、闹钟和小电脑，书架上放著书。此外，就只有小朋友睡觉的毯子。

我坐在椅子上，先打开笔记本复习昨天的进度，然后拿起铅笔，立刻开始工作。

我不用出去上班、没有上班时间，也不用加班，更没有迟到早退的问题。不用带任何东西，只需要笔记本、铅笔和我的脑袋，以及这个世界中的 一切。

我一工作起来马上就会忘记时间，所以会先把闹钟设定好。

今天光阴也如箭矢般飞逝，我又被自己设定的闹钟吓了一跳。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个小圆圈后，站起身来。平常的话我会连午餐也不吃，继续工作，但今天不行，我有重要的事。

我瞥了睡回笼觉的食客一眼，到洗脸台前整理长发，薄施淡妆，换上一件比平常稍微花俏-点的裙子，然后背起喜欢的背包，准备出门。

「喵〜」

她不知何时起来了，在我脚边皱著眉头望著我。

「干嘛？难得去约会不要背背包？没关系，人生就跟背包一样。」

「喵〜」

「有东西可背，脊梁才挺得直。而且这像书包，我很喜欢。」

她好像听不懂我的笑话，想快点出去似地，开始用爪子抓门。我家的食客白天都要出门的。我不知道她去哪里，搞不好是跟哪里的小女生一起爬小山丘去了。

我被食客催促，提早走出了家门。背包里有我开始看的书、笔和笔记本，我已经做好准备要度过愉快的时光。

打开门，清爽的风迎面吹来，吹动了我的头发和裙子，简直像是静止著跳舞一样。夏天马上就要到了。

「啊，火柴，」

我叫住不等我锁门就径自往前走的无情食客，她眼波流转地回头望向我。她在半野放的生活中，到底要经历过什么，才会有那样风情万种的眼神啊？我虽然很想知道。但怎么问她，她也不肯告诉我。

「我会在午夜之前回来，你自己去哪里玩玩吧。」

「喵〜」

不用担心。她说著，摇晃著长长的尾巴，踏著轻松的步伐离开了。虽然背影看著不像，但她的行动总让我想起以前某个坏女孩。

我也该出发了。

「幸〜福〜不会〜走〜过〜来〜所〜以〜要〜自己〜走过去〜」

我一面低声唱著，一面伸展了 一下身体，朝著比那时高得多的视线望见的景色，踏出今天的一步。

§

幸福就是觉得自己很高兴、很快乐、以自己选择的行动和言语，好好对待重要的人、好好对待自己。

又做了，相同的梦。做了那个梦，我总有种感觉。

彷佛是自己在问自己：你现在幸福吗？

在回答那个问题的时候，我都会确定自己心中对幸福的定义并未改变，

然后抬头挺胸地点头。

小时候那个把人生挂在嘴上、装大人的聪明小女生没法关心别人，没有伙伴也没有朋友，但是那个小女生运气很好，有许多引导她的人。也多亏了那些人，那个小女生成为幸福的大人了。

引导我的人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非常清楚——

马蚤货小姐、南姐姐、阿嬷。

我渐渐明白了。

马蚤货是什么意思；她做的是什么工作；南姐姐并不姓南；教学观摩那天，发生了坠机事件；阿嬷说我能看见未来，我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

她们是来帮我的吧。当时还是个小女生的我，也帮了她们吧，我们是因此才相遇的。

长大之后，我明白了这些不可思议之事的理由，但我并不觉得那很悲哀。因为我现在仍旧非常喜欢她们，所以我自己做了抉择。

我想跟南姐姐一样，现在工作时用的仍旧是普通的笔记本；我想跟马蚤货小姐一样，现在住在同样颜色的公寓里；我想跟阿嬷一样，现在多少学著做点心。不过，我现在还是不会使用魔法就是了。

结果在那之后，我再也没跟她们见过面。

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跟她们一样变成出色的大人了，但我跟南姐姐一模一样的面孔最近渐渐开始像马蚤货小姐，再过几十年，一定也会跟阿嬷一样吧。

但是我的人生跟别人都不一样。

我跟别人不一样，得以选择自己的幸福。

幸福不是从别处走过来的，而是自己选择而获得的。

又做了，相同的梦。做了那个梦，我总有种感觉。

彷佛是自己在问自己：你现在幸福吗？

回答那个问题的时候，我都会确定自己心中对幸福的定义，同时想起阿嬷最后对我说的话。

——听好了，小奈。人生啊，全部都属于充满希望的你喔。

在宽敞的画室里，我把椅子拉到他旁边坐下，以免妨碍到他。

「我只是画签名而已喔。」

他笑著对我说。这里很宽敞，我却刻意坐在他旁边。

「我又做了，相同的梦。」

我也笑著回答他。

没跟他解释是什么梦，但他完全不怀疑我在那里。

他拿著笔，在画布右下角签了自己的署名，他从中学时代就开始用这个署名了。他的本名听起来像是「杀了你」*注[*注6 :「桐生」发音为「kiryu」，近似「kiLL　you」(杀了你)，相反的署名是「Live me」。 ],外国人听到可能会害怕，因此他用跟自己名字相反的两个字当作署名。

「这幅画要展出吗？」

「……不。」

他望著油菜花*注[*注7 :油菜花(菜の花)发音与女主角的名字奈乃花相同。]盛开的风景画说。

「这是送你的礼物。」

我知道这是他想和我求婚的意思。但我们才刚刚成为恋人，现在就求婚不会太早了吗？

虽然这么想，但我明白这幅画一定包含了他从以前到现在的所有心意。 然而，重要的事情，我还是希望他能清楚说出来嘛。

「胆小鬼。」我对他说。

他笑起来，接著再度清楚地开口。

他跟我求婚了，我是怎么回答的呢？ 现在仍然比邻而坐的我们，在此之后如何发展，都在玫瑰之下。

(全书完)